苏菲的世界

选1,7,38,39章

伊甸园

苏菲放学回家了。有一段路她和乔安同行,她们谈着有关机器人的问题。乔安认为人的脑子就像一部很先进的电脑,这点苏菲并不太赞同。她想:人应该不只是一台机器吧.她们走到超市那儿就分手了。苏菲住在市郊,那一带面积辽阔,花木扶疏。苏菲家位于外围,走到学校的距离是乔安家的一倍,附近除了她家的园子之外,没有其他住家,因此看起来她们仿佛住在世界尽头似的。再过去,就是森林了。
苏菲转了个弯,走到苜蓿巷路上。路尽头有一个急转弯,人们称之为“船长弯”。除了周六、周日的时候,人们很少打这儿经过。
正是五月初的时节。有些人家的园子里,水仙花已经一丛丛开满了果树的四周,赤杨树也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每年到这个时节,万物总是充满了生机。这岂不是一件奇妙的事吗?当天气变暖,积雪融尽时,千千万万的花草树木便陡地自荒枯的大地上生长起来了。这是什么力量造成的呢?苏菲打开花园的门时,看了看信箱。里面通常有许多垃圾邮件和一些写给她妈妈的大信封。她总是把它们堆在厨房的桌子上,然后走上楼到房间做功课。
偶尔,也会有一些银行寄给她爸爸的信。不过,苏菲的爸爸跟别人不太一样。他是一艘大油轮的船长,几乎一年到头都在外面。
难得有几个星期在家时,他会上上下下细心打点,为苏菲母女俩把房子整理得漂亮舒适。不过,当他出海后却显得理他们遥远无比。
今天,信箱里却只有一封信,而且是写给苏菲的。信封上写着:“苜蓿路三号,苏菲收”。只此而已,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也没贴邮票。
苏菲随手把门带上后,便拆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小张约莫跟信封一样大小的纸,上面写着:你是谁?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问候的话,也没有回信地址,只有这三个手写的字,后面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苏菲再看看信封。没错,信是写给她的。但又是谁把它放在信箱里的呢?苏菲快步走进她家那栋漆成红色的房子里。当她正要把房门带上时,她的猫咪雪儿一如往常般悄悄自树丛中走出,跳到门前的台阶上,一溜烟就钻了进来。
“猫咪,猫咪,猫咪!”你是谁苏菲的妈妈心情不好时,总是把他们家称为“动物园”。事实上,苏菲也的确养了许多心爱的动物。一开始时是三只金鱼:金冠、小红帽和黑水手。然后她又养了两只鹦哥,名叫史密特和史穆尔,然后是名叫葛文的乌龟,最后则是猫咪雪儿。这些都是爸妈买给她作伴的。因为妈妈总是很晚才下班回家,而爸爸又常航行四海,很伊旬田苏菲把书包丢在地板上,为雪儿盛了一碗猫食。然后她便坐在厨房的高脚椅上,手中仍拿着那封神秘的信。
你是谁?她怎么会知道?不用说,她的名字叫苏菲,但那个叫做苏菲的人又是谁呢?她还没有想出来。
如果她取了另外一个名字呢?比方说,如果她叫做安妮的话,她会不会变成别人?这使她想起爸爸原本要将她取名为莉莉。她试着想象自己与别人握手,并且介绍自己名叫莉莉的情景,但却觉得好像很不对劲,像是别人在自我介绍一般。
她跳起来,走进浴室,手里拿着那封奇怪的信。她站在镜子前面,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我的名字叫莉莉。”她说。
镜中的女孩却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无论苏菲做什么,她都依样画葫芦。苏菲飞快地做了一个动作,想使镜中的影像追赶不及,但那个女孩却和她一般的敏捷。
“你是谁?”苏菲问。
镜中人也不回答。有一刹那,她觉得迷惑,弄不清刚才问问题的到底是她,还是镜中的影像。
苏菲用食指点着镜中的鼻子,说:“你是我。”对方依旧没有反应。于是她将句子颠倒过来,说:“我是你。”苏菲对自己的长相常常不太满意。时常有人对她说她那一双杏眼很漂亮,但这可能只是因为她的鼻子太小,嘴巴有点太大的缘故。还有,她的耳朵也太靠近眼睛了。最糟糕的是她有一头直发,简直没办法打扮。有时她的爸爸在听完一首德彪西的曲子之后会摸摸她的头发,叫她:“亚麻色头发的女孩。”(编按:为德彪西钢琴“前奏曲”之曲名)对他来说,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好,因为这头直板板的深色头发不是长在他的头上,他毋需忍受那种感觉。不管泡沫胶或造型发胶都无济于事。有时她觉得自己好丑,一定是出生时变了形的缘故。以前妈妈总是念叨她当年生苏菲时难产的情况,不过,难道这样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长相吗?她居然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她也没有一点权利选择自己的长相,这不是太不合理了吗?这些事情都是她不得不接受的。也许她可以选择交什么朋友,但却不能选择自己要成为什么人。她甚至不曾选择要做人。
人是什么?她再度抬起头,看看镜中的女孩。
“我要上楼去做生物课的作业了。”她说,语气中几乎有些歉意。她很快走到了走廊。一到这儿,她想:“不,我还是到花园去好了。”“猫咪!猫咪!猫咪!”苏菲追猫追到门阶上,并且随手关上了前门。?当她拿着那封神秘的信,站在花园中的石子路上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现了。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在仙子的魔棒挥舞之下,突然被赋予了生命的玩具娃娃。她现在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四处漫游,从事奇妙的探险,这不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吗?雪儿轻巧地跳过石子路,滑进了浓密的红醋栗树丛中。它是一只活泼的猫,毛色光滑,全身上下从白色的胡须到左右摇动的尾巴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气。它此刻也在这园子中,但却未像苏菲一样意识到这件事实。
当苏菲开始思考有关活着这件事时,她也开始意识到她不会永远活着。
她想:“我现在是活在这世上,但有一天我会死去。”人死之后还会有生命吗?这个问题猫咪也不会去想。这倒是它的福气。
苏菲的祖母不久前才去世。有六个多月的时间,苏菲天天都想念她。生命为何要结束呢?这是多么不公平呀!苏菲站在石子路上想着。她努力思考活着的意义,好让自己忘掉她不会永远活着这件事。然而,这实在不太可能。现在,只要她一专心思索活着这件事,脑海中便会马上浮现死亡的念头。反过来说也是如此:唯有清晰地意识到有一天她终将死去,她才能够体会活在世上是多么美好。这两件事就像钱币的正反两面,被她不断翻来转去,当一面变得更大、更清晰时,另外一面也随之变得大而清晰。生与死正是一枚钱币的正反两面。
“如果你没有意识到人终将死去,就不能体会活着的滋味。”她想。然而,同样的,如果你不认为活着是多么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事时,你也无法体认你必须要死去的事实。
苏菲记得那天医生说告诉祖母她生病了时,祖母说过同样的话。她说:“现在我才体认到生命是何等可贵。”大多数人总是要等到生病后才了解,能够活着是何等的福气。
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或许他们也应该在信箱里发现一封神秘的来信吧!也许她应该去看看是否有别的信。
苏菲匆匆忙忙走到花园门口,查看了一下那绿色的信箱,她很惊讶的发现里面居然有另外一封信,与第一封一模一样。她拿走第一封信时,里面明明是空的呀!这封信上面也写着她的名字。她将它拆开,拿出一张与第一封信一样大小的便条纸。
纸上写着:世界从何而来?苏菲想:“我不知道。”不用说,没有人真正知道。不过苏菲认为这个问题的确是应该问的。她生平第一次觉得生在这世界上却连“世界从何而来”这样的问题也不问一问,实在是很不恭敬。
这两封神秘的信把苏菲弄得脑袋发昏。她决定到她的老地方去坐下来。这个老地方是苏菲最秘密的藏身之处。当她非常愤怒、悲伤或快乐时,她总会来到这儿。而今天,苏菲来此的理由却是因为她感到困惑。
苏菲的困惑这栋红房子坐落在一个很大的园子中。园里有很多花圃、各式各样的果树,以及一片广阔的草坪,上面有一架沙发式的秋千与一座小小的凉亭。这凉亭是奶奶的第一个孩子在出生几周便夭折后,爷爷为奶奶兴建的。孩子的名字叫做玛莉。她的墓碑上写着:“小小玛莉来到人间,惊鸿一瞥魂归高天”。
在花园的一角,那些术莓树丛后面有一片花草果树不生的浓密灌木林。事实上,那儿原本是一行生长多年的树篱,一度是森林的分界线。然而由于过去二十年来未经修剪,如今已经长成一大片,枝叶纠结,难以穿越。奶奶以前常说战争期间这道树篱使得那些在园中放养的鸡比较不容易被狐狸捉去。
如今,除了苏菲以外,大家都认为这行老树篱就像园子另一边那个兔笼子一般,没有什么用处。但这全是因为他们浑然不知苏菲的秘密的缘故。
自从解事以来,苏菲就知道树篱中有个小洞。她爬过那个小洞,就置身于灌木丛中的一个大洞穴中。这个洞穴就像一座小小的房子。她知道当她在那儿时,没有人可以找到?她。
手里紧紧握着那两封信,苏菲跑过花园,而后整个人趴下来,钻进树篱中。里面的高度差不多勉强可以让她站起来,但她今天只是坐在一堆纠结的树根上。她可以从这里透过枝桠与树叶之间的隙缝向外张望。虽然没有一个隙缝比一枚小钱币大,但她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见整座花园。当她还小时,常躲在这儿,看着爸妈在树丛间找她,觉得很好玩。
苏菲一直认为这个花园自成一个世界。每一次她听到圣经上有关伊甸园的事时,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坐在她的小天地,观察属于她的小小乐园一般。
世界从何而来?她一点也不知道。她知道这个世界只不过是太空中一个小小的星球。然而,太空又是打哪儿来的呢?很可能太空是早就存在的。如果这样,她就不需要去想它是从哪里来了。但一个东西有可能原来就存在吗?她内心深处并不赞成这样的看法。现存的每一件事物必然都曾经有个开始吧?因此,太空一定是在某个时刻由另外一样东西造成的。

苏格拉底

……最聪明的是明白自己无知的人……
苏菲穿上一件夏衣,匆匆下楼走进厨房。妈妈正站在桌子旁边。苏菲决定不提任何有关丝巾的事。
她脱口而出:“你去拿报纸了吗?”
妈妈转过身来。
“你去帮我拿好吗?”
苏菲飞也似地出了门,从石子路走到信箱旁。
信箱里只有报纸。她想他大概不会这么快回信吧。在报纸的头版,她看到有关挪威联合国部队在黎巴嫩的消息。
联合国部队。。。这不是席德的父亲寄来的卡片邮戳上盖的字样吗?但信上贴的却是挪威的邮票。也许挪威联合国部队的士
兵拥有自己的邮局。
苏菲回到厨房时,妈妈声音干涩地说:“你现在对报纸好像很有兴趣。”
幸好当天吃早餐时及早餐过后,妈妈都没有再提到有关信箱的事情。当妈妈出去买东西时,苏菲将那封关于命运的信拿到密
洞去。
当她看到她存放哲学家来信的饼干盒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小信封时,不禁吓了一跳。她很肯定不是她放的。
这封信的边缘同样有点潮湿,此外信封上还有两三个很深的洞,就像她昨天收到的那封一样。
难道哲学家来过了吗?他知道她的密洞吗?这封信为什么湿湿的?这些问题把她弄得头昏脑胀。她打开信封来看:
亲爱的苏菲:
我读你的信读得津津有味,不过却有些后悔。遗憾的是,有关共进咖啡的事,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总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
,但可能要等很久我才能亲自到船长弯来。
我必须加上一点,从今以后,我将不能亲自送信了。因为长此下去,风险太大。以后这些信将由我的小小使者送来,同时将
会直接送到花园的密洞中。
有必要时,你可以再和我联络。当你想这样做时,请把一块饼干或糖放在一个粉红色的信封里。我的使者拿到后,会直接送
来给我。
P.S:拒绝一个小淑女共进咖啡的邀请并不是一件令人很愉快的事,但有时我不得不这样做。
又,如果你在某处看到一条红色的丝巾,请加以保管。那样的东西常常会被人拿错,尤其是在学校等地,而我们这儿又是一
所哲学学校。
艾伯特敬上
苏菲今年十四岁。这十四年间她曾接过许多的信,尤其是在圣诞节以及她的生日时。但这封信恐怕是其中最奇怪的一封了。
信上没贴邮票,甚至也不曾放进信箱中,而是直接送到苏菲在老树篱中最秘密藏身之处的。还有,在这样一个干爽的春日里
,这封信何以会弄湿,也很令人费解。
当然,最奇怪的还是有关那条丝巾的事。这位哲学家一定还有另外一个学生,而这个学生掉了一条红色的丝巾,一定是这样
。不过她怎么会把它掉在苏菲的床底下呢?
还有,艾伯特是一个名字吗?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这位哲学家与席德之间有某种关系,不过席德的父亲却把她们两人的地址搞错了,这实在是令
人难以理解的事。
苏菲坐了很久,想着席德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最后,她叹了口气,决定放弃。哲学家曾经说过有一天他会跟她见面。
也许她也会见到席德。
她把信纸翻过来,发现背后也写了几行字:
是否有人天生就很害羞呢?
最聪明的是明白自己无知的人。
真正的智慧来自内心。
明辨是非者必能进退合宜。
苏菲已经知道白信封内的这些短句是哲学家给她的功课,目的要让她做好准备,以便阅读不久后会送来的大信封。这时她突
然想起了一件事。如果那位“使者”会把棕色的大信封送到密洞这儿来,她大可以坐在这里等他。(也许是“她”?)她一定会缠着
那人,要 他(或她)透露哲学家的一些底细。信上说,这个使者很小。会是个孩子吗?
“是否有人天生就很害羞呢?”
苏菲知道害羞就是难为情,例如因为光着身子被人瞧见而不好意思。但因为这样的事而觉得难为情是很自然的反应吗?在她
认为,如果某件事情很自然,那每个人做它的时候都应该觉得很自然。在世界上许多地方,赤身露体是很自然的事。因此一定是
一个社会决定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在奶奶年轻时,女人做上空日光浴是绝对不可以的。然而今天,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样做
很“自然”,虽然这种行为在许多国家还是严格禁止的。苏菲抓了抓头。难道这就是哲学?
第二个句子是“最聪明的是明白自己无知的人”。
这是怎么比较的呢?如果哲学家的意思是,那些明白自己并不知道太阳底下每一件事的人,比那些知道不多,却自认懂得很
多的人要聪明,她还比较可以同意。苏菲过去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但她愈想就愈明白:知道自己无知,也是一种知识。她所见
过最愚蠢的人,就是那些对某些自己一无所知的事自信满满的人。
再下面一句:“真正的智慧来自内心”。不过在某个阶段,所有的知识一定得从外面进入人的脑袋吧?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
,苏菲记得有些时候她对妈妈或学校老师教她的事充耳不闻,而她真正学到的知识则或多或少是自己想出来的。有时候她也会突
然间领悟一些事情。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谓的“智慧”吧!
嗯,到目前为止都还不错。苏菲心想,前面这三个问题她答的都算可以。但接下来这句话实在太奇怪了,她不禁莞尔:“明
辨是非者必能进退合宜。”
这是不是说一个强盗抢银行是因为他不能辨别是非?她可不这么想。
相反的,她认为无论孩童还是成人有时总是会干一些傻事,之后可能会后悔,这正是因为他们在做事时不依照自己理性的判
断所致。
当她坐在那儿思考时,听见树篱靠近树林那一边的干枯灌木丛中有某个东西正沙沙作响。使者来了吗?她的心开始怦怦地跳

然后她愈来愈害怕地发现,那个正朝她走来的东西居然发出像动物喘息一般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猎狗钻进了密洞。
它口中衔着一个棕色的大信封,随后便将信丢在苏菲的脚跟前。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以致苏菲来不及有什么反应。下一秒钟
,她发现自己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大信封,而那只金黄色的狗已经一溜烟跑回树林里去了。
苏菲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始哭泣。
她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忘记了时间。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使者。她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难怪那些白色信封的边缘会有些潮湿并且有洞了。她怎么没有想到呢
?无怪乎哲学家会要她在写信给他时,在信封里放一块饼干或糖了。
她也许并不像她自认的那样聪明。但谁会想到送信的使者居然是一只受过训练的狗呢?这还真有点不寻常呢!现在她可别想从
送信使者那儿盘问出艾伯特的行踪了。
苏菲打开大信封,开始看了起来。
雅典的哲学
亲爱的苏菲: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可能已经遇见汉密士了。
如果你还没遇见,我可以先告诉你它是一只狗。不过你不用担心。它是一只性情很温和的狗,智商也比许多人要高得多,而
且它从来不会试图假装聪明。
你可能也已经发现,它的名字其实是有意义的。
在希腊神话中,汉密士(Hermes)是为天神送信的使者,也是航海人的神。不过我们现在且不谈这个。更重要的是,从Hermes
衍生了Hermetic这个字。它的意思是“隐藏的”或“无法接近的”。
从汉密士小心不让我俩见面的这个角度来看,这个名字不是颇为恰当吗?
好了,我们的送信使者终于出场了。不用说,你叫它的名字它就会答应,而且它非常乖。
现在我们还是来谈哲学吧!我们已经完成第一部分了。我曾提到自然派的哲学理论以及人类后来完全摒弃神话式世界观的 :
事。现在我们要谈谈三位伟大的古典派哲学家:苏格拉底、柏拉图与亚理斯多德。这三位哲学家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影响了整个欧
洲文明。
自然派的哲学家也被称为“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因为他们生在苏格拉底之前。德谟克里特斯虽然死于苏格拉底数年之
后,但他所有的想法都属于苏格拉底之前的自然派哲学。无论就时间或空间而言,苏格拉底都代表了一个新的时代。他是第一个
在雅典诞生的伟大哲学家,他和他的两位传人都在雅典生活、工作。你也许还记得安纳萨哥拉斯以前也曾经在雅典住过一段时间
,但后来因为他宣称太阳只是一块红热的石头而被驱逐出境。苏格拉底的遭遇也好不了多少。
自从苏格拉底之后,雅典成为希腊文化的中心。我们要注意的是,在哲学理论从自然派演变到苏格拉底学说的过程中,哲学
课题的性质也有了改变。但在我们谈到苏格拉底之前,先让我们来听一听所谓“诡辩学派”的学说。这一派的哲学家是苏格拉底
时代雅典的主流学派。
哲学史就像一出分成许多幕的戏剧。注意,苏菲,现在舞台上的布幕就要升起了。
以人为中心
从大约公元前四五O年左右起,雅典成了希腊王国的文化中心。从此以后,哲学走上了一个新的方向。
自然派的哲学家关切的主题是自然世界的本质,这使得他们在科学史上占了很重要的一席之地。而雅典的哲学家的兴趣主要
在个人本身与每个人在社会的地位。当时,一个拥有人民议会与法庭等机构的民主制度正在雅典逐渐成形。
为了使民主能够运作,人民必须接受足够的教育以参与民主的进程。在现代,我们也看到新兴的民主国家如何需要开启民智

当时的雅典人认为,最重要的事就是要精通演说术,也就是说要能够用令人信服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看法。
这时,有一群四处游历的教师与哲学家从希腊各殖民地来到了雅典。他们自称为哲士或智者(SopLists)。Sophist这个字原
来指的是一个有智慧而且博学的人(按:一般贬称为诡辩学家)。这些诡辩学家在雅典以教导市民为生。
诡辩学家与自然派哲学家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他们都批评传统的神话。但诡辩学家不屑于从事在他们眼中了无益处的哲

性思考。他们的看法是:虽然哲学问题或许有答案,但人类永远不可能揭开大自然及宇宙之谜。在哲学上,类似这样的看法
被称为
“怀疑论”。
诡辩学家认为,我们虽然无法知道所有自然之谜的答案,却可以肯定人类必须学习如何共同生活。因此,他们宁愿关心个人
在社会中的地位的问题。
诡辩学家普罗塔哥拉斯(Protagoras,约公元前四八五一公元前四一O年)曾说过:“人是衡量一切的尺度。”他的意思是:
一件事情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完全要看它与人类的需求有何关系而定。
当有人问他是否相信希腊的诸神时,他答道:“这个问题太复杂,而生命又太短促了。”一个无法确定世上是否有神的人,
我们称他为“不可知论者”。
这批诡辩学家多半都是一些游遍各地、见过不同政治制度的人。在他们到过的各个城邦中,无论传统规范或地方法律可能都
各不相同。这使得那些诡辩学家不禁质疑哪些事物是与生俱来,而哪些事物又是社会环境造成的。就这样,他们播下了雅典城邦
内社会批评的种子。
例如,他们指出,像“天生害羞”这样的说法并不一定成立,因为假使害羞是一种“天生”的性格,那一定是人一出生就有
的,是一种出于内在的品格。但是,苏菲,害羞的个性果真是天生的吗?还是由社会环境造成的?对于某个已经游遍世界的人来说
,答案应该很简单:害怕展露自己赤裸的身体并非“自然”的,也不是天生的。
害羞——或不害羞——最主要还是受到社会规范的制约所致。
你应该想象得到,这批游历四方的诡辩学家宣称,世间没有绝对的是非标准,这种说法在雅典会造成多么激烈的争议。
相反的,苏格拉底则试图证明此类的规范事实上不容置疑,而且是放诸四海皆准的。
苏格拉底是谁7
苏格拉底(公元前四七O~公元前三九九年)也许是整个哲学
史上最神秘难解的人物。他从未留下任何文字,但却是对欧洲思想影响最重大的人物之一。而这并不全然是因为他后来戏剧
性的结束了生命的缘故。
我们知道苏格拉底生于雅典。他有生之年大半时间都在市中心广场与市场等地与他遇见的人闲谈。他说:“乡野的树木不能
教我任何东西。”有时他也会连续好几小时站着思想、发呆。
即使在当时,他也被视为谜样的人物,但他死后很快就被誉为许多哲学学派的始祖。正因为他神秘难解、模棱两可,才使得
一些在学说上大相径庭的学派都可以宣称他们是苏格拉底的传人。
我们现在可以确知的是:苏格拉底长得很丑。他肚大、眼凸,有个狮子鼻。但据说他的性情“极为和蔼可亲”,也有人说他
是“古今无人能及”的人物。尽管如此,他还是因为他从事的哲学活动而被判处死刑。
我们之所以能够得知苏格拉底的生平,主要是透过柏拉图的著作。柏拉图是苏格拉底的学生,后来也成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
哲学家之一。
柏拉图曾撰写过几本《对话录》,以类似戏剧对白来讨论哲学,而苏格拉底就是其中的主要人物与代言人。
由于柏拉图在书中是透过苏格拉底之口来阐扬自己的哲学,因此我们无法确定对话录中苏格拉底说的话是否确是苏格拉底本
人说的。因此,要区分苏格拉底的学说与柏拉图的哲学并不容易。这也是我们面临其他许多未曾留下撰述的历史人物时遭遇的难
题。最典型的例子当然是耶稣了。
我们无法确定当年的耶稣是否讲过马太福音或路加福音上记载的话。同样的,苏格拉底本人究竟说过些什么话,将会一直是
历史上的谜团。
不过,苏格拉底的真正面貌其实并不那么重要。因为近两千五百年来对西方思想家产生启发作用的,事实上是柏拉图描绘出
来的苏格拉底。
谈话的艺术
苏格拉底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与人谈话时看来并无意要指导别人。事实上他给人的印象是他很想从那些与他谈话的人身上学到
一些东西。所以,他并不像传统的学校教师那般讲课,而是与别人
进行讨论。
如果他纯粹只是倾听别人说话,那他显然不会成为一个著名的哲学家,也不会被判处死刑。不过,话说回来,他所做的也只
不过是提出问题而已,尤其是在刚开始与人谈话时,仿佛他一无所知似的。通常在讨论过程中,他会设法使他的对手承认自己理
论上的弱点。最后,到了词穷之际,他们也不得不认清是非与对错。
苏格拉底的母亲是一位产婆。苏格拉底也常说他的谈话艺术就像为人接生一样。产婆本身并不是生孩子的人,她只是帮忙接
生而已。同样的,苏格拉底认为他的工作就是帮助人们“生出”正确的
思想,因为真正的知识来自内心,而不是得自别人的传授。同时,唯有出自内心的知识,才能使人拥有真正的智慧。
说得更明白些:生小孩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同样的,每一个人只要运用本身的常识,就可以领悟哲学的真理。所谓运用本
身的常识就是搜寻自己的内心,运用内心的智慧。
借着假装无知的方式,苏格拉底强迫他所遇见的人们运用本身的常识。这种装傻、装呆的方式,我们称为“苏格拉底式的反
讽”。
这使得他能够不断揭露人们思想上的弱点。即使在市区广场的中心,他也照做不误。于是,对于某些人而言,与苏格拉底谈
话无异于当众出丑并成为众人的笑柄。
因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何当时的人愈来愈将苏格拉底视为眼中钉,尤其是那些在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据说,苏格拉底曾说:
“雅典就像一匹驽马,而我就是一只不断叮它,让它具有活力的牛蝇。”
“我们是怎样对付牛蝇的?苏菲,你可以告诉我吗?”
神圣的声音
苏格拉底之所以不断地像牛蝇般叮他的同胞,并不是想折磨他们。而是他内心有某种声音让他非如此做不可。他总是说他的
心中有“神明指引”。举例说,他不愿伙同众人将他人判处死罪,也不愿打政敌的小报告。这终于使他丧失性命。
在公元前三九九年时,他被控“宣扬新的神明,腐化青年人”。
在五百名陪审团员的投票之下,他以些微的票数之差被定罪。
他大可以恳求陪审团手下留情,或至少可以同意离开雅典,借以免于一死。
然而,如果他这样做,他就不是苏格拉底了。问题在于他重视他的良心——与真理——更甚于生命。他向陪审团保证他过去
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国家的福祉。然而他们还是要他服毒。不久,苏格拉底就当着友人的面喝下毒药,结束了生命。
为什么?苏菲,为什么苏格拉底非死不可?两千四百年来人们不断问着这个问题。然而,他并不是历史上唯一坚持不肯妥协,
最后落得被定罪处死的人。
我曾经提过的耶稣就是其中之一。事实上,苏格拉底与耶稣之间还有若干极为相似之处。
他们两人都是谜样的人物,即使对于与他们同时代的人也是 如此。他们都没有将他们的学说教诲撰写成书,因此我们只好
透过他们门徒的描写来认识他们。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两个都是通晓谈话艺术的专家。他们说起话来都充满自信、侃侃而谈
,虽然引人入胜,但也可能会得罪别人。此外,他们都相信自己是某一种更高力量的代言人。他们批评各种形式的不公不义与腐
败现象,向地方势力挑战,最后并因此丧命。
耶稣与苏格拉底所受的审判显然也有雷同之处。
他们原本都可以求饶,但他们却都觉得如果不成仁取义,就无法完成他们的使命。而由于他们如此从容就义,所以吸引
了许多徒众追随,即使在他们死后仍然如此。
我指出这些相似之处并不是说耶稣与苏格拉底相像。我只是要提醒你注意,他们所要传达的信息与他们个人的勇气是密不可
分的。
雅典的小丑
苏菲,接下来我们还是要谈苏格拉底。我们刚才已经谈到他所使用的方法,但他的哲学课题又是什么?
苏格拉底与那些诡辩学家生在同一时代。他就像他们一样,比 较关心个人与他在社会中的位置,对于大自然的力量较不感
兴趣。
就像几百年后罗马哲学家西塞罗所说的,苏格拉底“将哲学从天上召唤下来,使它在各地落脚生根,并进入各个家庭,还迫
使它审视生命、伦理与善恶”。
不过,苏格拉底有一点与诡辩学派不同,而这点很重要。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智者”,即博学或聪明的人。他也不像诡辩
学家一样,为赚钱而教书。不,苏格拉底称自己为“哲学家”,而他也的确是 一位真正的哲学家,因为哲学家的英文philo---
sopher这个字的意思是“一个爱好智慧的人”。
苏菲,你现在坐得舒服吗?你必须完全了解“智者”与“哲学家”之间的差异,这样我们才能继续上以后的课程。诡辩学家
教人道理,并收取学费,而他们所说的道理或多或少都有吹毛求疵的意味。这样的诡辩学家千百年来不知凡几。我指的是所有的
学校教师、那些自以为无所不知而以既有的一丁点知识为满足的人,以及那些自夸博学多闻但实际上一无所知的人。你年纪虽小
,但或许已经遇见过几位这样的诡辩学家。一个真正的哲学家则完全不同,事实上他们与诡辩学家正好相反。他们知道实际上自
己所知十分有限,这也是为何他们不断追求真知灼见的原因。苏格拉底就是这些稀有人物之一。他知道自己对生命与世界一无所
知,并对自己贫乏的知识感到相当懊恼。这点非常重要。
所以说,所谓哲学家就是那些领悟到自己有很多事情并不知道,并因此而感到苦恼的人。就这一方面而言,他们还是比那些
自称博学但实际上非常无知的人更聪明。我曾经说过:“最聪明的是明白自己无知的人。”苏格拉底也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就是我一无所知。”
请你记住这句话,因为很难得有人会承认自己无知,即使哲学家也不例外。最重要的是,当众说这句话是很危险的,可能会
使你丧命。最具颠覆性的人就是那些提出问题的人,而回答问题则比较不危险。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比一千个答案要更具爆炸性

你是否听说过国王的新衣这个故事?故事中的国王其实浑身一丝不挂,但他的臣民却没有人敢说出真相。这时,一个小孩突
然脱口而出:“可是他什么衣服都没穿呀!”苏菲,这个孩子很勇敢,就像苏格拉底一样。苏格拉底也敢于告诉我们人类所知多么
有限。哲学家与小孩子的相似性我们已经谈过了。
确切来说,人类面临了许多难解的问题,而我们对这些问题还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因此现在我们面临两种可能:一个是假
装拥有所有的知识,借此自欺欺人。另一个则是闭上眼睛,从此不去理会,并放弃一切我们迄今所有的成就。就这方面而言,人
类的意见并不一致。人们通常不是太过笃定,就是漠不关心(这两种人都是 在兔子的毛皮深处蠕动的虫子)。苏菲,这就像切牌一
样。你把黑牌放在一堆,红牌放在一堆,但不时会有小丑牌出现。他们既不是红桃也不是黑桃,既不是红砖也不是梅花。在雅典
,苏格拉底就像是小丑一样。他既不笃定也不漠然。他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而这使他非常苦恼。因此他成为一个哲学家,一个
孜孜不倦追求真理,永不放弃的人。
据说,一个雅典人问戴尔菲的神谕:“谁是雅典最聪明的人?”
神谕回答说:“在所有的凡人中,苏格拉底是最聪明的。”苏格拉底听到这件事时,大为震惊(苏菲,我想他一定曾经放声
大笑)。他直接去找城内公认聪明出众的一个人问问题。但是当此人也无法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时,苏格拉底便知道神谕是对的。
苏格拉底认为人类必须为自己的知识奠定巩固的基础,他相信这个基础就是人的理性。由于他对人的理性具有不可动摇的信
念,因此他显然是一个理性主义者。
正确的见解导致正确的行动
正如我先前讲过的,苏格拉底声称他受到内心一个神圣声音的指引,同时他的“良心”也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他说:“知善
者必能行善。”
他的意思是人只要有正确的见解,就会采取正确的行动。也唯有行所当行的人才能成为一个“有德之人”。我们之所以犯错
,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何者是对的。这是人何以必须不断学习的原因。苏格拉底想为是非对错找出一个清楚明白,而且放诸四海皆
准的定义。他与那些诡辩家不同的是,他相信辨别是非的能力就存在于人的理性中,而不存在于社会中。
你,也许会认为最后一部分有些大过含糊。让我们这样说好了:苏格拉底认为,人如果违反自己的理性就不会快乐。而那些
知道如何找到快乐的人就会遵照自己的理性行事。因此,明白是非者必然不会为恶。因为世间哪有人会想要成为一个不快乐的人?
你怎么想呢?苏菲。如果你一直做一些自己深知不对的事,你还会活得很快乐吗?有很多人撒谎、舞弊、中伤别人,而他们本
身也深深明白这些行为是不对或不公平的。你想这些人会快乐吗?
苏菲看完有关苏格拉底的信后,匆匆将信放在饼干盒内便爬出密洞。她想在妈妈买菜回家前进门,以免妈妈啰哩啰唆地盘问
她的行踪。再说,苏菲答应要帮妈妈洗碗。
苏菲刚在碗槽里放满水,妈妈就提着两个大袋子,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了。也许是因为这样,妈妈才说:“苏菲,最近你很心
不在焉。”
苏菲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脱口就说:“苏格拉底也是这样啊!”
“苏格拉底?”
妈妈睁大眼睛看着她。
“他因此而非死不可,这真是太悲哀了。”苏菲悠悠地说。
“天哪!苏菲,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苏格拉底也是。他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然而他却是雅典最聪明的人。”
妈妈差点说不出话来。最后,她说:“这是你在学校里学到的吗?”
苏菲用力摇摇头:“我们在那儿什么也学不到。教师和哲学家的不同之处在于老师自认为懂得很多,并且强迫我们吸收。哲
学家则是与学生一起寻求答案。”
“瞧,现在我们又回到兔子的问题了。苏菲,我要你告诉我你的男朋友究竟是谁。要不然我会认为他脑筋有点问题。”
苏菲转过身来,背对着碗槽,手拿着一块洗碗布指着妈妈:“脑筋有问题的可不是他。不过他喜欢让别人伤一伤脑筋,让他
们脱离窠臼。”
“够了!我看他有点目中无人。”
苏菲转回身去。
“他既不是目中无人,也不是目中有人,他只是努力追寻真正的智慧。一个真正的小丑和其他纸牌是大不相同的。”
“你是说小丑吗?”
苏菲点点头。“你有没有想过一副牌里面有很多红心和红砖,也有很多黑桃和梅花,但只有一个小丑。”
“天哪!你看你多会顶嘴。”
“你看你问的什么问题嘛!”
妈妈已经把买来的东西都放好了,于是她拿着报纸走进起居室。苏菲感到,她今天关门的声音比平常都大。
苏菲洗完碗后,就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已经把那条红色的丝巾和积木一起放在衣柜的上层。现在她把丝巾拿了下来,仔细地看。
席德……

花园宴会

……一只白色的乌鸦……
席德坐在床上,动也不动。她可以感觉到她双臂与双手绷得紧紧的,拿着那本沉重的讲义夹,颤抖着。
已经快十一点。她坐在那儿读了两个多小时了。这期间她不时抬头大笑,有时笑得她不得不翻身喘气。还好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两个小时内发生的事可真多呀。最先是苏菲在从林间小木屋回家的路上努力要引起少校的注意力。最后她爬到一棵树上,然后被大雁莫通给救了。那只雁是从黎巴嫩飞来的,仿佛是她的守护天使一般。
虽然已经过了很久,但席德永远不会忘记从前爸爸念《尼尔奇遇记》(TheWonderfulAdventureofNils)给她听的情景。因为那之后有许多年,她和爸爸之间发展出了一种与那本书有关的秘密语言。现在他又把那只老雁给揪出来了。
后来苏菲第一次体验到独自一人上咖啡厅的滋味。席德对艾伯特讲的萨特和存在主义的事特别感兴趣。他几乎让她变成了一个存在主义者。不过,话说回来,他过去也有好几次曾经这样过。
大约一年前,席德买了一本占星学的书,还有一次她拿了一组意大利纸牌回家,后来又有一次她买了一本有关招魂术的书。每一次,爸爸总是跟她说一些什么“迷信”呀、“批判的能力”呀等等道理,但他一直等到现在才来“绝地大反攻”。他的反击可说是正中要害。很明显的,他想在他的女儿长大之前彻彻底底警告她那些东西的害处。为了安全起见,他安排了他从电器商店的电视屏幕上对她挥手的场面。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的……她最感到好奇的还是那个女孩。
苏菲,苏菲——你在哪里?你从何处来?你为什么进入我的生命?最后,艾伯特给了苏菲一本有关她自己的书。那本书是否就是席德现在手上拿的这一本呢?当然,这只是一个讲义夹。但即使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一本有关他自己的书里面发现一本有关他自己的书呢?如果苏菲开始读这本书,会有什么事发生呢?席德用手指摸一摸讲义夹,只剩下几页了。
苏菲从镇上回家时在公车上碰到了她妈妈。该死J她如果看见她手上拿的这本书,不知道会说什么呢!苏菲想把那本书放在装着宴会用彩带和气球的袋子里,但并没有成功。
“嗨,苏菲j我们居然坐同一辆公车!真好尸“嗨,妈!”
“你买了一本书呀?”
“没有,不是买的。”
“《苏菲的世界》……多奇怪呀。”
苏菲知道这时她是骗不了妈妈的。
“是艾伯特给我的。”“嗯,我想一定是的。我说过了,我一直在等着见这个人呢。我可以看看吗?”
“可不可以等到我们回家以后?妈,这是我的书耶!”
“这当然是你的书啦。我只想看看第一页。好吗?……苏菲放学回家了。有一段路她和乔安同行,她们谈着有关机器人的问题......”
“书里真的这么写吗?”
“没错。是一个名叫艾勃特的人写的。他一定是刚出道的。喔,对了,你那位哲学家叫什么名字?”
“艾伯特。”
“也许这个怪人写了一本关于你的书呢,苏菲。他用的可能是笔名。”
“那不是他。妈,你就别再说了吧。反正你什么都不懂。”
“是呀,我是不懂。明天我们就举行花园宴会了,然后一切又会恢复正常。”
“艾伯特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所以这本书是一只白乌鸦。”
“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2以前你说的不是白兔吗?”
“好了,别说了。”
她们说到这里,苜蓿巷就到了。她们刚下车就遇上了一次示威游行。
“天哪!”苏菲的妈妈喊,“我还以为我们这个社区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示威的人顶多只有十到十二个。他们乎里拿的布条上写着:“少校快来了!”
“支持美味的仲夏节大餐!”
“加强联合国!”
苏菲几乎替妈妈感到难过。
“别理他们。”她说。
“可是这个示威好奇怪呀,挺荒谬的。”
“只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
“世界改变得愈来愈快了。其实,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不管怎样,你应该对你不感到惊讶这件事感到惊讶。”
“一点也不。他们并不暴力呀,是不是?我只希望他们还没有把我们的玫瑰花床踩坏。我想他们一定不会在一座花园里示威吧。
我们赶快回家看看。”
“妈,这是一次哲学性的示威。真正的哲学家是不会践踏玫瑰花床的。”
“我告诉你吧,苏菲。我不相信世上还有真正的哲学家了。这年头什么都是合成的。”
生日宴会那天下午和晚上,他们一直忙着准备。第二天早上,他们仍继续未完的工作,铺桌子、装饰餐桌。乔安也过来帮忙。
“这下可好了!”她说,“我爸妈也打算要来。都是你,苏菲!”
在客人预定到达前半小时,一切都准备好了。树上挂满了彩带和日本灯笼。花园的门上、小径两旁的树上和屋子的前面都挂满了气球。那天下午大部分时间,苏菲和乔安都忙着吹气球。
餐桌上摆了鸡、沙拉和各式各样的自制面包。厨房里还有葡萄面包和双层蛋糕、丹麦酥和巧克力蛋糕。可是打从一开始,餐桌上最中央的位置就保留给生日蛋糕。那是一个由杏仁圈饼做成的金字塔。在蛋糕的尖顶,有一个穿着坚信礼服装的小女孩图案。苏菲的妈妈曾向她保证那个图案也可以代表一个没有受坚信礼的十五岁女孩,可是苏菲相信妈妈之所以把它放在那儿,是因为苏菲说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受坚信礼。而妈妈似乎认为那个蛋糕就象征坚信礼。
“我们是不惜工本。”在宴会开始前的半小时,这样的话她说了好几次。
客人们开始陆续抵达了。第一批来的是苏菲班上的三个女同学。她们穿着夏天的衬衫、浅色的羊毛背心、长裙子,涂了很淡很淡的眼影。过了一会儿,杰瑞米和罗瑞也缓缓地从大门口走进来了,看起来有点害羞,又有几分小男生的傲慢。
“生日快乐!”
“你长大了!”
苏菲注意到乔安和杰瑞米已经开始偷偷地眉来眼去了。空气里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气息,也许是仲夏的缘故。
每一个人都带了生日礼物。由于这是一个哲学性的花园宴会,有几个客人曾经试着研究哲学到底是什么。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找到了与哲学有关的礼物,但大多数人都绞尽脑汁想了一些富有哲学意味的话写在生日卡片上。苏菲收到了一本哲学字典和一本有锁的日记,上面写着“我个人的哲学思维”。客人一抵达,苏菲的妈妈便端上用深色玻璃杯装的苹果西打请他们喝。
“欢迎……这位年轻的男士贵姓大名?……以前好像从来没见过……你能来真是大好了,赛西莉……”
当所有较年轻的客人都已经端着杯子在树下闲逛时,乔安的父母开了一辆白色的宾士轿车,停在花园门口。乔安的爸爸穿了一身昂贵的灰色西装,全身上下无懈可击,妈妈则穿着一套红色裤装,上面贴着暗红色的亮片。苏菲敢说她一定是在玩具店里买了一个穿着这种套装的芭比娃娃,然后请裁缝按照她的尺寸做一套。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乔安的爸爸买了一个这样的芭比娃娃,然后请魔术师把它变成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可是这种可能性很小,因此苏菲就放弃了。
他们跨出宾士轿车,走进花园,园里所有年轻客人都,晾奇地瞪大了眼睛。乔安的爸爸亲自拿了一个长方形的包裹给苏菲。那是他们全家人送她的礼物。当苏菲发现里面是——没错,是一个芭比娃娃时,很努力地保持镇静。可是乔安就不了:“你疯了吗?苏菲从来不玩洋娃娃的!”
乔安的妈妈连忙走来,衣服上的亮片发出霹霹啪啪的声音。
“可是这只是当装饰用的呀。”
“真的很谢谢你,”苏菲想打圆场。“现在我可以开始搜集娃娃了。”
大家开始向餐桌的方向聚拢。
“现在就剩下艾伯特还没到了。”苏菲的妈妈用一种热切的声音向苏菲说,企图隐藏她愈来愈忧虑的心情。其他客人已经开始交换着有关这个特别来宾的小道消息了。
“他已经答应我了,所以他一定会来。”
“不过在他来之前我们可以让其他客人先就座吗?”
“当然可以。来吧!”
苏菲的妈妈开始请客人围着长桌子坐下。她特别在她自己和苏菲的位置间留了一个空位。她向大家说了一些话,内容不外是今天的菜、天气多好和苏菲已经是大人了等等。
他们在桌边坐了半小时后,就有一个蓄着黑色山羊胡子、戴着扁帽的中年男子走到苜蓿巷,并且进了花园的大门。他捧着一束由十五朵玫瑰做成的花束。
“艾伯特!”
苏菲离开餐桌,跑去迎接他。她用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并从他手里接过那束花。只见他在夹克的口袋里摸索一下,掏出两三个大—鞭炮,把它们点燃后就丢到各处。走到餐桌旁后,他点亮了一支烟火,放在杏仁塔上,然后便走过去,站在苏菲和妈妈中间的空位上。
“我很高兴能到这里来。”他说。
在座的宾客都愣住了。乔安的妈妈对她先生使了一个眼色。苏菲的妈妈看到艾伯特终于出现,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对他的一切行为都不计较了。苏菲自己则努力按捺她的笑意。
苏菲的妈妈用手敲了敲她的玻璃杯,说道:“让我们也欢迎艾伯特先生来到这个哲学的花园宴会。他不是我的新男友。因为,虽然我丈夫经常在海上,我目前并没有交男朋友。这位令人很意外的先生是苏菲的新哲学老师。他的本事不只是放鞭炮而已。他还能,比方说,从一顶礼帽里拉出一只活生生的兔子来。苏菲,你说是兔子还是乌鸦来着?”
“多谢。”艾伯特说,然后便坐下来。
“干杯!”苏菲说。于是在座客人便举起他们那装着深红色可乐的玻璃杯,向他致意。
他们坐了很久,吃着鸡和沙拉。突然间乔安站起来,毅然决然地走到杰瑞米身旁,在他的唇上大声地亲了一下。杰瑞米也试图把她向后扳倒在桌上,以便回吻她。
“我要昏倒了。”乔安的妈妈喊。
“孩子们,不要在桌上玩。”苏菲的妈妈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不要呢?”艾伯特转身对着她问。
“这个问题很奇怪。”
“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问问题是从来没有错的。”
另外两三个没有被吻的男孩开始把鸡骨头扔到屋顶上。对于他们的举动,苏菲的妈妈也只温和地说了一句:“请你们不要这样好吗?檐沟里有鸡骨头清理起来挺麻烦的。”
“对不起,伯母。”其中一个男孩说,然后他们便改把鸡骨扔到花园里的树篱上。
“我想现在应该收拾盘于,开始切蛋糕了。”苏菲的妈妈终于说。“有几个人想喝咖啡?”
乔安一家、艾伯特和其他几个客人都举起了手。
“也许苏菲和乔安可以来帮我忙……”
他们趁走向厨房的空档,匆匆讲了几句悄悄话。
“你怎么会跑去亲他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嘴,就是无法抗拒。他真的好可爱呀!”
“感觉怎样?”
“不完全像我想象的那样,不过……”
“那么这是你的第一次哼?”
“可是绝不是最后一次!”
很快的,咖啡与蛋糕就上桌了。艾伯特刚拿了一些鞭炮给那几个男孩,苏菲的妈妈便敲了敲她的咖啡杯。
“我只简短地说几句话。”她开始说,“我只有苏菲这个女儿。在一个星期又一天前,她满十五岁了。你们可以看出来,我们是不惜工本地办这次宴会。生日蛋糕上有二十四个杏仁圈饼,所以你们每人至少可以吃一个。那些先动手拿的人可以吃两个,因为我们要从上面开始拿,而愈往下的圈饼个愈大。人生也是这样。当苏菲还小时,她总是拿着很小的圈饼到处跑。几年过去了。圈饼愈来愈大。
现在它们可以绕到旧市区那儿再绕回来了。由于她爸爸经常出海,于是她常打电话到世界各地。祝你十五岁生日快乐,苏菲!”
“真好!”乔安的妈妈说。
苏菲不确定她指的是她妈妈、她妈妈讲的话、生日蛋糕还是苏菲自己。
宾客们一致鼓掌。有一个男孩把一串鞭炮扔到梨树上。乔安也离开座位,想把杰瑞米从椅子上拉起来。他任由她把他拉走,然后两人便滚到草地上不停地互相亲吻。过了一会儿后,他们滚进了红醋栗的树丛。“这年头都是女孩子采取主动了。”乔先生说。
然后他便站起来,走到红醋栗树丛那儿,就近观察着这个现象。结果,其他的客人也都跟过去了。只有苏菲和艾伯特仍然坐在位子上。其他的客人站在那儿,围着乔安和杰瑞米,成了一个半圆形。这时,乔安和杰瑞米已经从最初纯纯的吻进展到了热烈爱抚的阶段。
“谁也挡不住他们。”乔安的妈妈说,语气里有点自豪。
“嗯,有其父必有其女。”她丈夫说。
他看看四周,期待众人对他的妙语如珠报以掌声,但他们却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于是他又说:“我看是没办法了。”
这时苏菲在远处看到杰瑞米正试图解开乔安白衬衫上的扣子。那件白衬衫上早已染了一块块青苹的印渍。乔安也正摸索着杰瑞米的腰带。
“别着凉了!”乔安的妈妈说。
苏菲绝望地看着艾伯特。
“事情发生得比我预料中还快。”他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不过我要先对大家讲几句话。”
苏菲大声地拍着手。
“大家可不可以回到这里来坐下?艾伯特要演讲了。”
除了乔安和杰瑞米外,每一个人都慢慢走回原位。
“你真的要演讲吗?”苏菲的妈妈问。“太美妙了!”
“谢谢你。”
“你喜欢散步,我知道。保持身材是很重要的。如果有一只狗陪伴那就更好了。它的名字是不是叫汉密士?”
艾伯特站起身,敲敲他的咖啡杯。“亲爱的苏菲,”他开始说,“我想提醒你这是一个哲学的花园宴会。因此我将发表一篇有关哲学的演讲。”
众人爆出热烈的掌声。
“在这样乱糟糟的地方,也许正适合谈谈理性。可是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忘记祝苏菲十五岁生日快乐。”
他刚讲完,他们便听见一架小飞机嗡嗡地飞过来。它飞低到花园上方,尾部拉着一个长长的布条,上面写着:“十五岁生日快乐!”
又是一阵掌声,比前几次都大声。
哲学演讲“哪,你看到没有?”苏菲的妈妈高兴地说,“这个人的本事不只是放鞭炮而已!”
“谢谢。这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过去这几个星期以来,苏菲和我进行了一项大规模的哲学调查。我们现在要在这里公布我们的调查结果,我们将揭开我们的存在最深处的秘密。”
现在,众人都安静下来了,只听见小鸟啁啾的声音和红醋栗树丛里偶尔传来的经过刻意压抑的声响。
“说下去呀!”苏菲说。
“在对最早的希腊哲学家一直到现代的哲学理论做过一番彻底的研究之后,我们发现我们是活在一个少校的心灵中,那位少校目前担任联合国驻黎巴嫩的观察员。他已经为他女儿写了一本关于我们的书。那个女孩住在黎乐桑,名叫席德,今年也是十五岁了,而且和苏菲同一天生日。在六月十五日清晨她醒来后,这本书就放在她床边的桌子上。说得更明确一点,那本书是装在一个讲义夹里的。现在,就在我们讲话的时候,她正用她的食指摸着讲义夹的最后几页。”
桌旁的众人脸上开始出现一种忧虑的神色。
“因此,我们的存在只不过是做为席德生日的娱乐罢了。少校创造我们,以我们为架构,以便对他的女儿进行哲学教育。这表示,(打个比方)大门口停的那辆宾士轿车是一文不值,那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它只不过是在一位可怜的联合国少校的脑海里转来转去的白色宾士轿车。而那位少校此刻正坐在一棵棕榈树的树荫下,以免中暑呢。各位,黎巴嫩的天气是很炎热的。”
“胡说!”乔先生喊道。“这真是一派胡言。”
“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看法,”艾伯特毫无怯意,继续说下去,“但事实上这次花园宴会才真正是一派胡言。整个宴会里唯一有理性的就是我这席演讲尸听到这话,乔先生便站起来说:“我们大家在这里,拚全力地做生意,并且买了各种保险,以防万一。可是这个无所事事的万事通先生却来这儿发表什么‘哲学’宣言,想破坏这一切哩尸艾伯特点头表示同意。
“的确没有保险公司会保这种哲学见解险,这种见解比什么天灾都还糟哩。可是我说,这位先生,你可能知道,保险公司也不保那些的。”
“现在哪来的天灾?”
“不,我说的是生存方面的天灾。比方说,你如果看看树丛底下发生的事,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你没法投保任何的险,以防止自己整个生命崩溃。你也不能防止太阳熄灭。”
“我们一定得听他胡扯吗?”乔安的爸爸问,眼睛向下看着他的妻子。
她摇摇头,苏菲的妈妈也摇摇头。
“太可惜了,”她说,“这次宴会我们可是不惜工本。”
但年轻人们却坐在那儿,眼睛瞪着艾伯特一直看。通常年轻人比年长的人要更容易接受新思想和新观念。
“请你说下去。”一个一头金色的卷发,戴着眼镜的男孩说。
“谢谢你。但我没有很多话好说了。当你已经发现自己只是某个人不清不楚的脑袋里的一个梦般的人物时,依我来看最明智的办法就是保持缄默。可是最后我可以建议你们年轻人修一门简短的哲学史课程。对于上一代的价值观抱持批判的态度是很重要。如果说我曾经教苏菲任何事的话,那就是:要有批判性的思考态度。
黑格尔称之为否定的思考。”
乔先生还没有坐下。他一直站在那儿,用手指敲击桌面。
“这个煽动家企图破坏学校、教会和我们努力灌输给下一代的所有健全的价值观。年轻人有他们的未来,他们终有一天会继承我们所有的成就。如果这个家伙不立刻离开这里,我就要叫我的家庭律师来。他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情。”
“既然你只是一个影子,因此不管你想要处理的是什么事情,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差别。还有,不管怎样,苏菲和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宴会了,因为,对我们而言,我们所上的哲学课不完全只谈理论,它也有实际的一面。当时机成熟时,我们会表演一个消失不见的把戏。那样我们就可以从少校的意识里偷偷溜走。”
消失苏菲的妈妈拉着苏菲的手。
“你不会离开我吧?苏菲。”
苏菲用双臂抱住妈妈,并抬头看着艾伯特。
“妈妈很难过……”
“不,这是很荒谬的。你不可以忘记你所学的。我们要挣脱的是这些胡言。你的妈妈就像那个带着一篮子食物要送给她祖母的小红帽一样的可爱、亲切。她当然会难过,可是那就像那架飞在我们头顶上祝你生日快乐,的飞机需要有燃料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苏菲说,于是她转身背对着妈妈。“所以我必须照他的话做。早晚有一天,我是一定得离开你的。”
“我会想你的,”她妈妈说,“可是如果这上面有一个天堂,你得飞上去才行,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葛文达。它一天吃一片还是两片莴苣叶子?”
艾伯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在座没有一个人,包括你在内,会想念我们。理由很简单:因为你们并不存在。所以你们不会有什么器官可以用来想念我们。”
“这简直是太污辱人了。”乔安的妈妈大声说。
她的丈夫点点头。
“我们至少可以告他毁谤。他想要剥夺所有我们珍视的东西。
这人是个无赖,是个该死的蛮子!”
说完后,他和艾伯特都坐下来了。乔安的爸爸气得脸色发红。
此时,乔安和杰瑞米也过来坐下了。他们的衣服全都脏兮兮的,皱成一团。乔安的金发上也沾了一块块的泥巴。
“妈,我要生小孩了。”她宣布说。
“好吧,可是你得等到回家再生。”
乔先生也立刻表示支持。
“她得克制一下她自己。如果小孩今晚要受洗的话,她得自己设法安排。”
艾伯特用一种肃穆的神情看着苏菲。
“时候到了。”
“你走之前能不能给我们端几杯咖啡来呢?”苏菲的妈妈问。
“当然可以,马上来。”
她从桌上拿了保温瓶。她得把厨房里的咖啡机再加满水才行。
当她站在那儿等水煮开时,顺便喂了鸟和金鱼,并走进浴室,拿出一片莴苣叶给葛文达吃。她到处找不到雪儿,不过她还是开了一大罐猫食,倒在一只碗里,并把碗放在门前的台阶上。她的眼泪不断涌出来。
当她端着咖啡回到园里时,宴会中的情景像是一个儿童聚会,而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生日宴会。桌上有好几个打翻的汽水瓶,桌布上到处沾满了巧克力蛋糕,装葡萄干面包的盘子覆在苹坪上。苏菲来到时,有一个男孩正把一串鞭炮放在双层蛋糕上。鞭炮爆炸时,蛋糕上的奶油溅得桌上、客人的身上到处都是。受害最深的是乔安的妈妈那身红色的裤装。奇怪的是她和每一个人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时,乔安拿了一大块巧克力蛋糕,涂在杰瑞米的脸上,然后开始用舌头把它舔掉。
苏菲的妈妈和艾伯特一起坐在秋千上,与其他人有一段距离。
他们向苏菲挥挥手。
“你们两个终于开始密谈了。”苏菲说。
“你说对了。”她妈妈说,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艾伯特是一个很体贴人的人。我可以放心地把你交给他了。”
苏菲坐在他们两人中间。
这时,有两个男孩爬上了屋顶。一个女孩走来走去,用发夹到处戳气球。然后有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骑了一辆摩托车到来,后座的架子上绑了一箱啤酒和几瓶白兰地。有几个人很高兴地欢迎他进来。
乔先生看到后便站起来,拍拍手说:“我们来玩游戏好吗?”
他抓了一瓶啤酒,一口喝尽,并把空瓶子放在草坪中央。然后他走到餐桌旁,拿了生日蛋糕上的最后五个杏仁圈,向其他客人示范如何把圈饼丢出去,套在啤酒瓶的瓶颈上。
“死亡的苦痛。”艾伯特说。“现在,在少校结束一切,在席德把讲义夹合上前,我们最好赶紧离开。”
“妈,你得一个人清理这些东西了!”
“没关系,孩子。这不是你应该过的生活。如果艾伯特能够让你过得比较好,我比谁都高兴。你不是告诉过我他有一匹白马吗?”
苏菲向花园望去,已经认不得这是哪里了。草地上到处都是瓶子、鸡骨头、面包和气球。
“这里曾经是我小小的伊甸园。”她说。
“现在你要被赶出来了。”艾伯特答道。
这时有一个男孩正坐在白色的宾士轿车里。他发动引擎,车子就飞快冲过大门口,开到石子路上,并开进花园。
苏菲感觉有人紧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拖进密洞内。然后她听见艾伯特的声音:“来吧!”
就在这时,白色的宾士车撞到了一棵苹果树。树上那些还没成熟的苹果像下雨般纷纷落在车盖上。
“简直太过分了尸乔安的爸爸大吼。“我要你赔!”
他大大全力支持他。
“都是那个无赖的错。咦,他跑到哪里去了?”
“他们在空气中消失了。”苏菲的妈妈说,语气里有点自豪。
她站起身,走向那张长餐桌,开始清理碗盘。
“还有没有人要喝咖啡?”

对位法

……两首或多首旋律齐响……
席德在床上坐起来。苏菲和艾伯特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爸爸为何要写那最后一章呢?难道只是为了展
示他对苏菲的世界的影响力吗?她满腹心事地洗了一个澡,穿好衣服,很快地用过早餐,然后就漫步到花园里,坐在秋千上。
她同意艾伯特的说法。花园宴会里唯一有道理的东西就是他的演讲。爸爸该不会认为席德的世界就像苏菲的花园宴会一样乱
七八糟吧?还是他认为她的世界最后也会消失呢?还有苏菲和艾伯特。他们的秘密计划最后怎么了?他是不是要席德自己把这个故事
继续下去?还是他们真的溜到故事外面去了?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呢?她突然有一种想法。如果艾伯特和苏菲真的溜到故事外面去了
,讲义夹里的书页上就不会再提到他们了。因为很不幸的,书里所有的内容爸爸都很清楚呀。
可不可能在字里行间有别的意思?书里很明显地暗示有这种可能性。坐在秋千上,她领悟到她必须把整个故事至少重新再看
一遍。
当白色的宾士轿车开进花园里时,艾伯特把苏菲拉进密洞中。
然后他们便跑进树林,朝少校的小木屋方向跑去。
“快!”艾伯特喊。“我们要在他开始找我们之前完成。”
“我们现在已经躲开他了吗?”
“我们正在边缘。”他们划过湖面,冲进小木屋。艾伯特打开地板上的活门,把苏菲推进地窖里。然后一切都变黑了。
计划过完生日后几天里,席德进行着她的计划。她写了好几封信给哥本哈根的安妮,并打了两三通电话给她。她同时也请朋
友和认识的人帮忙,结果她班上几乎半数的同学都答应助她一臂之力。
在这期间她也抽时间重读《苏菲的世界》。这不是一个读一次就可以的故事。在重读时,她脑海中对于苏菲和艾伯特在离开
花园宴会后的遭遇,不断有了新的想法。
六月二十三日星期六那一天大约九点时,她突然从睡眠中惊醒。她知道这时爸爸已经离开黎巴嫩的营区。现在她只要静心等
待就可以了。她已经把他这天最后的行程都详详细细计划妥当。
那天上午,她开始与妈妈一起准备仲夏节的事。席德不时想起苏菲和她妈妈安排仲夏节宴会的情景。不过这些事都已经发生
了,已经完了,结束了。可是到底有没有呢?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到处走来走去,忙着布置呢?苏菲和艾伯特坐在两栋大房子前的草
坪上。房子外面可以看到几个难看的排气口和通风管。一对年轻的男女从其中一栋房屋里走出来。男的拿着一个棕色的手提箱,
女的则在肩上背了一个红色的皮包。一辆轿车沿着后院的一条窄路向前开。
“怎么了?”苏菲问。
“我们成功了!”
“可是我们现在在哪里呢?”
“在奥斯陆。”
“你确定吗?”
“确定。这里的房子有一栋叫做‘新宫’,是人们研习音乐的地方。另外一栋叫做‘会众学院’,是一所神学院。他们在更
上坡一点的地方研究科学,并在山顶上研究文学与哲学。”
“我们已经离开席德的书,不受少校的控制了吗?”
“是的。他绝不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可是当我们跑过树林时,我们人在哪里呢?”
“当少校忙着让乔安的爸爸的车撞到苹果树时,我们就逮住机会躲在密洞里。那时我们正处于胚胎的阶段。我们既是旧世界
的人,也是新世界的人。可是少校绝对不可能想到我们会躲在那里。”
“为什么呢?”
“他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放我们走,那就像一场梦一样,当然他自己也有可能参与其中。”
“怎么说呢?”
“是他发动那辆白色的宾士车的。他可能尽量不要看见我们。
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以后,他可能已经累惨了……”
此时,那对年轻的男女距他们只有几码路了。苏菲觉得自己这样和一个年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坐在草地上真是有点窘。何况
她需要有人来证实艾伯特说的话。
于是,她站起来,走向他们。
“打搅一下,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条街叫什么名字?”
可是他们既不回答她,也没有注意到她。
她很生气,又大声问了一次。
“人家问你,你总不能不回答吧?”
那位年轻的男子显然正在专心向他的同伴解释一件事情。
“对位法的形式是在两个空间中进行的。水平的和垂直的,前者是指旋律,后者是指和声。总是有两种以上的旋律一齐响起
……”
“抱歉打搅你们,可是……”
“这些旋律结合在一起,尽情发展,不管它们合起来效果如何。
可是它们必须和谐一致。事实上那是一个音符对一个音符。”
多么没礼貌呀!他们既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苏菲又试了一次。她站在他们前面,挡住他们的去路。
他们却擦身而过。
“起风了。”女人说。
苏菲连忙跑回艾伯特所在的地方。
“他们听不见我说话!”她绝望地说。这时她突然想起她梦见席德和金十字架的事。
“这是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虽然我们溜出了一本书,可是我们却别想和作者拥有一样的身分。不过我们真的是在这里。从
现在起,我们将永远不会老去。”
“这是不是说我们永远不会和我们周遭的人有真正的接触?”
“一个真正哲学家永不说‘永不’。现在几点了?”
“八点钟。”
“喔,当然了,和我们离开船长弯的时间一样。”
“今天席德的父亲从黎巴嫩回来。”
“所以我们才要赶快。”
“为什么呢?这话怎么说?”
“你不是很想知道少校回到柏客来山庄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当然啦,可是……”
“那就来吧!”
他们开始向城市走去。路上有几个人经过他们,可是他们都一直往前走,好像没看到苏菲和艾伯特似的。
整条街道旁边都密密麻麻停满了车。艾伯特在一辆红色的小敞篷车前停了下来。
“这辆就可以,”他说。“我们只要确定它是我们的就好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还是向你解释一下好了。我们不能随随便便开一辆属于这城里某个人的车子。你想如果别人发现这辆车没有人开就自
动前进,那会发生什么事呢?何况,我们还不见得能发动它。”
“那你为什么选这辆敞篷车呢?”
“我想我在一部老片里看过它。”
“听着,我很抱歉,但我可不想继续和你打哑谜了。”
“苏菲,这不是一部真的车。它就像我们一样,别人在这里看到的是一个空的停车位,我们只要证实这点就可以上路了。”
他们站在车子旁边等候。过了一会儿,有个男孩在人行道上骑了一辆脚踏车过来。他突然转个弯,一直骑过这辆红敞篷车,
骑到路上去了。
“你看到没?这辆车是我们的。”
艾伯特把驾驶座另外一边的车门打开。
“请进!”他说,于是苏菲就坐进去了。
他自己则进了驾驶座。车钥匙正插在点火器上。他一转动钥匙,引擎就发动了。
他们沿着城市的南方前进,很快就开到了卓曼(Dramman)公路上,并经过莱萨克(Lysaker)和桑德维卡(Sandvika)。他们一路
看到愈来愈多的仲夏节火堆,尤其是在过了卓曼以后。
“已经是仲夏了,苏菲。这不是很美妙吗?”
“而且这风好清新、好舒服呀!还好我们开的是敞篷车。艾伯特,真的没有人能够看见我们吗?”
“只有像我们这一类的人。我们可能会遇见其中几位。现在几点了?”
“八点半了。”
“我们必须走几条捷径,不能老跟在这辆拖车后面。”
他们转个弯,开进了一块辽阔的玉米田。苏菲回头一看,发现车子开过的地方,玉米秆都被压平了,留下一条很宽的痕迹。
“明天他们就会说有一阵很奇怪的风吹过了这片玉米田。”艾伯特说。
操纵艾勃特少校刚刚从罗马抵达卡斯楚普机场。时间是六月二十三日星期六下午四点半。对于他来说,这是个漫长的一天。
卡斯楚普是他行程的倒数第二站。
他穿着他一向引以为豪的联合国制服,走过护照检查站。他不仅代表他自己和他的国家,也代表一个国际司法体系,一个有
百年传统、涵盖全球的机构。
他身上只背着一个飞行背包。其他的行李都在罗马托运了。他只需要举起他那红色的护照就行了。
“我没有什么东西要报关。”
还有将近三个小时,开往基督山的班机才会起飞。因此,他有时间为家人买一些礼物。他已经在两个星期前把他用毕生心血
做成的礼物寄给席德了。玛丽特把它放在席德床边的桌子上,好让她在生日那天一觉醒来就可以看到那份礼物。自从那天深夜他
打电话向席德说生日快乐后,他就没有再和她说过话了。
艾勃特买了两三份挪威报纸,在酒吧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并叫了一杯咖啡。他还没来得及浏览一下标题,就听到扩音器在
广播:“旅客艾勃特请注意,艾勃特,请和SAS服务台联络。”
怎么回事?他的背脊一阵发凉。他该不会又被调回黎巴嫩吧?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快步走到SAS服务台。
“我就是艾勃特。”
“有一张紧急通知要给你。”
他立刻打开信封。里面有一个较小的信封。上面写着;请哥本哈根卡斯楚普机场SAS服务台转交艾勃特少校。
艾勃特忐忑不安地拆开那个小信封。里面有一张短短的字条:亲爱的爸爸:欢迎你从黎巴嫩回来。你应该可以想到,我真是
等不及你回来了。原谅我请人用扩音器呼叫你。因为这样最方便。
PS:很不幸的,乔安的爸爸已经寄来通知,要求赔偿他那辆被窃后撞毁的宾士轿车。
PS.PS:当你回来时,我可能正坐在花园里。可是在那之前,我可能还会跟你联络。
PS.PS.PS:我不敢一次在花园里停留太久。在这种地方,人很容易陷到土里去。我还有很多时间准备欢迎你回家呢。
爱你的席德艾勃特少校的第一个冲动是想笑。可是他并不喜欢像这样被人操纵。他一向喜欢做自己生命的主宰。但现在这个
小鬼却正在黎乐桑指挥他在卡斯楚普的一举一动!她是怎么办到的?他把信封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开始慢慢地向机场的小型购物商场
走过去。他刚要进入一家丹麦食品店时,突然注意到店里的橱窗上贴了一个小信封。上面用很粗的马克笔写着:艾勃特少校。艾
勃特把它从橱窗上拿下来,并打开它:私人信函。请卡斯楚普机场的丹麦食品店转交艾勃特少校。
亲爱的爸爸:请买一条很大的丹麦香肠,最好是有两磅重的。妈可能会想要一条法国白兰地香肠。
PS:丹麦鱼子酱也不赖。
爱你的席德艾勃特转一圈。她不会在这儿吧?玛丽特是不是让她飞到哥本哈根,好让她在这里跟他会合呢?这是席德的笔迹没
错……突然间这位联合国观察员觉得自己正在被人观察。仿佛有人正在遥控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小孩子抓在手
里的洋娃娃。
他进入食品店,买了一条两磅重的腊肠,一条白兰地香肠和三罐丹麦鱼子酱。然后便沿着这排商店逛过去。他已经决定也要
给席德买一份恰当的礼物。是计算机好呢,还是一架小收音机?嗯,对了,就买收音机。
当他走到卖电器的商店时,他看到橱窗上也贴了一个信封。这回上面写着:请卡斯楚普机场最有趣的商店转交艾勃特少校。
里面的字条上写着:亲爱的爸爸:苏菲写信问候你,并且谢谢你,因为她那很慷慨的父亲送了她一个迷你电视兼调频收音机做为
生日礼物。那些玩意都是骗人的,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也只不过是个小把戏而已。不过,我必须承认,我和苏菲一样喜欢这些
小把戏。
PS:如果你还没有到那儿,丹麦食品店和那家很大的烟酒免税商店还有更进一步的指示。
PS.PS:我生日时得到了一些钱,所以我可以资助你三百五十元买那架迷你电视。顺便告诉你,我已经把火鸡的肚子填好料
了,也做了华尔道夫沙拉。
爱你的席德一架迷你电视要九八五丹麦克朗。但比起艾勃特被女儿的诡计耍得团团转这件事,当然只能算是小事一桩。她到
底在不在这里呢?从这时候起,他无论到哪里都留神提防。他觉得自己像个间谍,又像个木偶。他这可不是被剥夺了基本人权了吗
?他也不得不到免税商店去。那儿又有一个写有他名字的信封。
这整座机场好像变成了一个电脑游戏,而他则是那个游标。他看着信封里的字条:请卡斯楚普机场免税商店转交艾勃特少校
:我只想要一包酒味口香糖和几盒杏仁糖。记住,这类东西在挪威要贵得多。我记得妈很喜欢Campari。
PS:你回家时一路上可要提高警觉,因为你大概不想错过任何重要的信息吧?要知道,你女儿的学习能力是很强的。
爱你的席德艾勃特绝望地叹了口气,可是他还是进入店里,买了席德所说的东西。然后他便提了三个塑胶袋,背了一个飞行
包,走向第二十八号登机门去等候他的班机。如果还有任何信,那他是看不到了。
然而,他看到第二十八号登机门的一根柱子上也贴了一个信封:“请卡斯楚普机场第二十八号登机门转艾勃特少校”。上面
的字也是席德的笔迹,但那个登机门的号码似乎是别人写的。但究竟是不是,也无从比对,因为那只是一些数字而已。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背靠着墙,把购物袋放在膝盖上。就这样,这位一向自负的少校坐得挺直,目光注视前方,像个第一次
自己出门的孩子。他心想,如果她在这儿,他才不会让她先发现他呢!他焦急地看着每一位进来的旅客。有一阵子,他觉得自己像
一个被密切监视的敌方间谍。当旅客获许登机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是最后一个登机的人。当他交出他的登机证时,顺便撕下了另外一个贴在报到台的白色信封。
苏菲和艾伯特已经经过布列维克(Brevik),没多久就到了通往卡拉杰罗(Krager)的出口。
“你的时速已经开到一八O英里了。”苏菲说。
“已经快九点了。他很快就要在凯耶维克机场着陆了。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因为超速被抓的。”
“万一我们撞到别的车子怎么办?”
“如果是一辆普通的车子就没关系,但如果是一辆像我们一样的子……”
“那会怎样?”
“那我们就要非常小心。你没注意到我们已经超过了蝙蝠侠的车……”
“没有。”
“它停在维斯特福(Vestfold)的某个地方。”
“想超这辆游览车可不容易。路两旁都是浓密的树林。”
“这没有什么差别。你难道就不能了解这点吗?”
说完后,他把车子调个头就开进树林里,直直穿过那些浓密的树木。
苏菲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就算开进一堵砖墙,我们也不会有感觉的。”
“这只表示,和我们周遭的东西比起来,我们只不过是空气里的精灵而已。”
“不,你这样说就本末倒置了。对我们来讲,我们周遭的现实世界才是像空气一般的奇怪东西。”
“我不懂。”
“那请你听好:很多人以为精灵是一种比烟雾还要‘缥缈’的东西。这是不对的。相反的,精灵比冰还要固体。”
“我从来没有想过是这样。”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男人,他不相信世上有天使。有一天,他到树林里工作时,有一个天使来找他。”
“然后呢?”
“他们一起走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人转向天使说:‘好吧,现在我必须承认世上真的有天使。可是你不像我们一样真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天使问。这人回答道:‘我们刚才走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我必须绕过去,而你却是直接走过去。’天使
听了很惊讶,便说道:‘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刚才我们经过了一个沼泽吗?我们两个都直接穿过那阵雾气。那是因为我们比雾气更固
体呀?”
“啊!”
“我们也是这样,苏菲。精灵可以穿过铁门。没有坦克或轰炸机可以压垮或炸毁任何一种由精灵做的东西。”
“这倒是挺令人安慰的。”
“我们很快就要经过里棱(Ris&r)。而从我们离开少校的小木屋到现在顶多只有一个小时。我真想喝一杯咖啡。”
当他们经过费安(Fiane),还没到桑德雷德(S&ndeled)时,在路的左边看到了一家名叫灰姑娘的餐馆。艾伯特将车子调头,
停在它前面的苹地上。
在餐馆里,苏菲试着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可乐,却举不起来。那瓶子似乎被粘紧了。在柜台另一边,艾伯特想把他在车里发现
的一个纸杯注满咖啡。他只要把一根杆子压下就可以了,但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仍压不下去。
他气极了,于是向其他的顾客求助。当他们都没有反应时,他忍不住大声吼叫,吵得苏菲只好把耳朵遮起来:“我要喝咖啡
!”
他的怒气很快就消失了,然后就开始大笑,笑得弯了腰。他们正要转身离去时,一个老妇人从她的椅子上站起来,向他们走
过来。
她穿着一条鲜艳的红裙,冰蓝色的羊毛上衣,绑着白色的头巾。这些衣服的颜色和形状似乎比这家小餐馆内的任何东西都要
鲜明。
她走到艾伯特身旁说:“乖乖,小男孩,你可真会叫呀!”
“对不起。”
“你说你想喝点咖啡是吗?”
“是的,不过……”
“我们在这附近有一家店。”
他们跟着老妇人走出餐馆,沿着屋后一条小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她说:“你们是新来的?”
“我们不承认也不行。”艾伯特回答。
“没关系。欢迎你们来到永恒之乡,孩子们。”
“那你呢?”
“我是从格林童话故事来的。这已经是将近两百年前的事了。
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呢?”
“我们是从一本哲学书里出来的。我是那个哲学老师,而这是我的学生苏菲。”
“嘻嘻!那可是一本新书哩!”
他们穿过树林,走到一小块林间空地。那儿有几栋看起来很舒适的棕色小屋。在小屋之间的院子里,有一座很大的仲夏节火
堆正在燃烧,火堆旁有一群五颜六色的人正在跳舞。其中许多苏菲都认得,有白雪公主和几个小矮人、懒杰克、福尔摩斯和小飞
侠。小红帽和灰姑娘也在那儿。许多不知名的熟悉的人物也围在火堆旁,有地精、山野小精灵、半人半羊的农牧神、巫婆、天使
和小鬼。苏菲还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巨人。
“多热闹呀!”艾伯特喊。
“这是因为仲夏节到了,”老妇人回答说。“自从瓦普几司之夜(编按:五月一日前夕,据传在这一夜,女妖们会聚在布罗
肯山上跳舞)过后,我们就不曾像这样聚在一起了。那时我们还在德国呢。我只是到这里来住一阵子的。你要的是咖啡吗?”
“是的。麻烦你了。”
直到现在,苏菲才注意到所有的房子都是姜饼、糖果和糖霜做的。有几个人正直接吃着屋子前面的部分。一个女面包师正走
来走去,忙着修补被吃掉的部分。苏菲大着胆子在屋角咬了一口,觉得比她从前所吃过的任何东西都更香甜美味。
过一会儿,老妇人就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了。
“真的很谢谢你。”
“不知道你们打算用什么来支付这杯咖啡?”
“支付?”
“我们通常用故事来支付。一杯咖啡只要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就够了。”
“我们可以讲一整个关于人类的不可思议的故事,”艾伯特说,“可是很遗憾我们赶时间。我们可不可以改天再回来付?”
“当然可以。但你们为什么会这么赶时间呢?”
艾伯特解释了他们要做的事。老妇人听了以后便说:“我不得不说你们真是太嫩了。你们最好快点剪断你们和那凡人祖先之
间的脐带吧,我们已经不需要他们的世界了。我们现在是一群隐形人。”
艾伯特和苏菲匆忙赶回灰姑娘餐馆去开他们那辆红色的敞篷车。这时车旁正有一位忙碌的母亲为她的小男孩把尿。
他们风驰电掣地开过树丛和荆棘,并不时走天然的捷径,很快地就到了黎乐桑。
从哥本哈根开来的SK八七六号班机二十一点三十五分在凯耶维克机场着陆。当飞机在哥本哈根的跑道上滑行时,艾勃特少校
打开了那个贴在报到台上的信封。里面的字条写着:致:艾勃特少校,请在他于一九九O年仲夏节在卡斯楚普机场交出他的登机证
时转交。
亲爱的爸爸:你可能以为我会在哥本哈根机场出现。可是我对你的行踪的控制要比这更复杂。爸,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可以
看到你。老实说,我曾经去拜访过许多许多年前卖一面魔镜给曾祖母的那个很有名的吉普赛家庭,并且买了一个水晶球。此时此
刻,我可以看到你刚在你的位子上坐下。请客我提醒你系紧安全带,并把椅背竖直,直到“系紧安全带”的灯号熄灭为止。飞机
一起飞,你就可以把椅背放低,好好地休息。在你回到家前,你需要有充分的休息。黎乐桑的天气非常好,但气温比黎巴嫩低了
好几度。祝你旅途愉快。
你的巫婆女儿、镜里的皇后和反讽的最高守护神席德敬上艾勃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气,或者只是疲倦而无奈。然后他开始
笑起来。他笑得如此大声,以至于别的乘客转过身来瞪着他,然后飞机就起飞了。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但两者之间当然有很大的不同。他的做法只影响到苏菲和艾伯特,而他们毕竟只是虚构的
人物。
他按照席德所建议的,把椅背放低,开始打瞌睡。一直到通关后,站在凯耶维克机场的入境大厅时,他才完全清醒。这时他
看到有人在示威。
总共有八个或十个大约与席德一般大的年轻人。他们手里举的牌子上写着:“爸爸,欢迎回家!“席德正在花园里等候。”
反讽万岁!”
最糟的是他不能就这样跳进一辆计程车,因为他还要等他的行李。这段时间,席德的同学一直在他旁边走来走去,使他不得
不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那些牌子。然后有一个女孩走上来,给了他一束玫瑰花,他就心软了。他在一个购物袋里摸索,给了每
个示威者一条杏仁糖。这样一来只剩下两条给席德了。他领了行李后,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说他是“镜子皇后”的属下,奉命要
载他回柏客来山庄。其他的示威者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他们的车子开在E一八号路上,沿途经过的每一座桥和每一条隧道都挂着布条,写着:“欢迎回家!”火鸡已经好了。…‘爸
,我可以看见你!”
当他在柏客来山庄的门口下车时,艾勃特松了一口气,并给了那位开车送他的人一百块钱和三罐象牌啤酒表示感谢。
他的妻子玛丽特正在屋外等他。在一阵长长的拥抱之后,他问:“她在哪里?”
“坐在平台上面。”
艾伯特和苏菲把那辆红色的敞篷车停在黎乐桑诺芝(Norge)旅馆外的广场上时,已经是十点十五分了。他们可以看到远处的
列岛有一座很大的火堆。
“我们怎样才能找到柏客来山庄呢?”苏菲问。
“我们只好到处碰运气了。你应该还记得少校的小木屋里的那幅画吧。”
“我们得赶快了。我想在他抵达前赶到那儿。”
他们开始沿着较小的路到处开,然后又开上岩堆和斜坡。有一个很有用的线索就是柏客来山庄位于海边。
突然间,苏菲喊:“到了!我们找到了!”
“我想你说得没错,可是你不要叫这么大声好吗?”
“为什么?又没有人会听到我们。”
“苏菲,在我们上完了一整门哲学课之后,你还是这么妄下结论,真是使我很失望。”
“我知道,可是……”
“你不会以为这整个地方都没有巨人、小妖精、山林女神和好仙女吧?”
“喔,对不起。”
他们开过大门口,循着石子路到房子那儿。艾伯特把车停在草坪上的秋千旁。在不远处放着一张有三个位子的桌子。
“我看见她了!”苏菲低声说。“她正坐在平台上,就像上次在我梦里一样。”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座花园多么像你在苜蓿巷的园子呢?”
“嗯,真的很像。有秋千呀什么的。我可以去找她吗?”
“当然可以。你去吧,我留在这里。”
苏菲跑到平台那儿。她差点撞到席德的身上,但她很有礼貌地坐在她旁边。
席德坐在那儿,闲闲地玩弄着那条系小舟的绳索。她的左手拿着一小张纸,显然正在等待。她看了好几次表。
苏菲认为她满可爱的。她有一头金色的卷发和一双明亮的绿色眼睛,身穿一件黄色的夏装,样子有点像乔安。
虽然明知道没有用,但苏菲还是试着和她说话。
“席德,我是苏菲!”
席德显然没有听到。
苏菲跪坐着,试图在她耳朵旁边大喊:“你听得到我吗?席德,还是你既瞎又聋呢?”
她是否曾把她的眼睛稍微张大一点呢?不是已经有一点点迹象显示她听见了一些什么吗?她看看四周,然后突然转过头直视着
苏菲的眼睛。她视线的焦点并没有放在苏菲身上,仿佛是穿透苏菲而看着某个东西一般。
“苏菲,不要叫这么大声。”艾伯特从车里向她说。“我可不希望这花园里到处都是美人鱼。”
于是苏菲坐着不动。只要能靠近席德她就心满意足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男人用浑厚的声音在叫:“席德!”
是少校!穿着制服,戴着蓝扁帽,站在花园最高处。
席德跳起来,跑向他。他们在秋千和红色的敞篷车间会合了。
他把她举起来,转了又转。
席德坐在平台上等候她的父亲。自从他在卡斯楚普机场着陆后,她每隔十五分钟就会想到他一次,试着想象他在哪里,有什
么反应。她把每一次的想法都记在一张纸上,整天都带着它。
万一他生气了怎么办?可是他该不会以为在他为她写了一本神秘的书以后,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吧?她再度看看表。已经十点
十五分了。他随时可能会到家。
不过,那是什么声音?她好像听到了一种微弱的呼吸声,就像她梦见苏菲的情景一样。
她很快转过头。——定有个什么东西,她很确定。可是到底是什么呢?也许是夏夜的关系吧。
有几秒钟,她觉得好像又听见了什么声音。
“席德!”
她把头转到另外一边。是爸爸!他正站在花园的最高处。
席德跳起来跑向他。他们在秋千旁相遇。他把她举起来,转了又转。席德哭起来了,而她爸爸则忍住了眼泪。
“你已经变成一个女人了,席德!”
“而你真的变成了作家。”
席德用身上那件黄色的洋装擦了擦眼泪。
“怎样,我们现在是不是平手了?”
“对,平手了。”
他们在桌旁坐下。首先席德向爸爸一五一十地诉说如何安排卡斯楚普机场和他回家的路上那些事情。说着说着,他们俩不时
爆出一阵又一阵响亮的笑声。
“你没有看见餐厅里的那封信吗?”
“我都没时间坐下来吃东西,你这个小坏蛋。现在我可是饿惨了。”
“可怜的爸爸。”
“你说的关于火鸡的事全是骗人的吧?”
“当然不是!我都弄好了。妈妈正在切呢。”
然后他们又谈了关于讲义夹和苏菲、艾伯特的故事,从头讲到尾,从尾又讲到头。
然后席德的妈妈就端着火鸡、沙拉、粉红葡萄酒和席德做的乡村面包来了。
当爸爸正说到有关柏拉图的事时,席德突然打断他:“嘘!”
“什么事?”
“你听到没有?好像有个东西在吱吱叫。”
“没有。”
“我确定我听到了。我猜大概只是一只地鼠。”
当妈妈去拿另外一瓶酒时,席德的爸爸说:“可是哲学课还没完全结束呢。”
“是吗?”
“今晚我要告诉你有关宇宙的事情。”
在他们开始用餐前,他说:“席德现在已经太大,不能再坐在我的膝盖上了。可是你不会。”
说完他便一把搂住玛丽特的腰,把她拉到他的怀中。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始吃东西。
“想想你就快四十岁了……”
当席德跳起来冲向她父亲时,苏菲觉得自己的眼泪不断涌出。
她永远没法与她沟通了……苏菲很羡慕席德,因为她生下来就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当席德和少校坐在餐桌旁时,艾伯特按了一下汽车的喇叭。
苏菲抬起头看。席德不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吗?她跑到艾伯特那儿,跳进他旁边的座位上。
“我们在这儿坐一下,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他说。
苏菲点点头。
“你哭了吗?”
她再度点头。
“怎么回事?”
“她真幸运,可以做一个真正的人……她以后会长大,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我敢说她一定也会生一些真正的小孩……”
“还有孙子,苏菲。可是任何事情都有两面。这就是我在哲学课开始时想要教你的事情。”
“这话怎么说呢?”
“她的确是很幸运,这点我同意。但是有生必然也会有死,因为生就是死。”
“可是,曾经活过不是比从来没有恰当地活要好些吗?”
“我们当然不能过像席德或少校那样的生活。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也永远不会死。你不记得树林里那位老妇人说的话
了吗?我们是一些隐形人。她还说她已经两百岁了。在他们那个仲夏节庆祝会上,我看到一些已经三千多岁的人……”
“也许我最羡慕席德的是……她的家庭生活。”
“可是你自己也有家呀。你还有一只猫、两只鸟和一只乌龟。”
“可是我们把那些东西都抛在身后了,不是吗?”
“绝不是这样,只有少校一个人把它抛在身后。他已经打上了最后一个句点了,孩子,他以后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这是不是说我们可以回去了?”
“随时都可以,可是我们也要回到灰姑娘餐厅后面的树林里去交一些新朋友。”
艾勃特一家开始用餐。苏菲有一度很害怕他们的情况会像苜蓿巷哲学花园宴会一样,因为有一次少校似乎想把玛丽特按在桌
上,可是后来他把她拉到了怀中。
艾伯特和苏菲那辆红色的敞篷车停的地方距少校一家人用餐之处有好一段距离。因此他们只能偶尔听见他们的对话。苏菲和
艾伯特坐在那儿看着花园。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思索所有的细节和花园宴会那悲哀的结局。
少校一家人一直在餐桌旁坐到将近午夜才起身。席德和少校朝秋千的方向走去。他们向正走进他们那栋白屋的妈妈挥手。
“你去睡觉好了,妈。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呢。”
那轰然一响
……我们也是星尘……
席德舒服地坐在秋千上,靠在爸爸身旁。已经将近午夜了。他们坐在那儿眺望海湾,明亮的天空有几颗星星正闪烁着微弱的
光芒。
温柔的海浪一波波拍打在平台下的礁岩上。
爸爸打破沉默。
“想起来真是很奇怪,我们居然住在宇宙这样一个小小的星球上。”
“嗯......”
“地球只是许多围绕太阳运行的星球之一,但它却是唯一有生命的星球。”
“会不会也是整个宇宙中唯一的一个?”
“可能。但宇宙也可能到处充满了生命,因为宇宙之大是无法想象的。其间的距离如此遥远,因此我们只能以光分和光年来
计算。”
“什么是光分和光年?”
“一光分就是光线在一分钟内可走的距离,这是非常长的距离,因为光线在太空每秒钟可以走三十万公里。这表示一光分就
是三十万乘以六十,也就是一千八百万公里。一光年就是将近十兆公里。”
“那太阳有多远呢?”
“它距离地球有八光分多一点。炎热的六月天照在我们脸上的温暖太阳光,可是在太空中走了八分钟才到我们这儿来的。”
“然后呢?”
“地球到太阳系最远的一颗星球冥王星的距离大约有五光时。
当天文学家透过天文望远镜观察冥王星的时候,事实上他看的是五个小时以前的冥王星。我们也可以说冥王星的画面要花五
个小时才能传到这里。”
“实在有点难以想象,但我想我可以了解。”
“很好,席德,但是你要知道我们人类只是刚开始了解宇宙而已。我们的太阳只是银河里四千亿个星球当中的一个,这个银
河有点像是一个很大的铁饼。我们的太阳刚好位于其中一个螺旋臂上。
当我们在晴朗的冬日夜晚仰望星星时,会看见一条由星星构成的宽带子,那是因为我们正好看到银河的中心。”
“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瑞典文才把银河称为‘冬之街’吧。”
。“在银河系中,离我们最近的一颗恒星距地球有四光年,也许它正在我们这个岛的上方。此时此刻,如果那颗星球上有一
个人正用一具强力的天文望远镜对着柏客来山庄看的话,他看到的将是四年前的柏客来山庄。他也许会看到一个十一岁女孩正坐
在秋千上晃动她的双腿。”
“真不可思议。”
“可是这还是最近的一颗。整个银河(或称星云)共有九万光年这么宽,也就是说光线从银河的一端传到另外一端要花九万年
的时间。当我们注视着银河中一颗距离我们有五万光年的星星时,我们看到的是那颗星球在五万年以前的情形。”
“这么大的空间实在是我这个小脑袋难以想象的。”
“我们只要眺望太空,所看到的一定是从前的太空。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现在的宇宙是什么模样。我们只知道它当时如何。当
我们仰望一颗距我们有几千光年的星球时,我们事实上是回到了几千年前的太空。”
“真是不可思议极了。”
“因为我们眼中所见的一切事物都以光波的形式出现,这些光波需要时间才能传过太空。我们可以拿打雷来做比方。我们总
是在看见闪电后才听见打雷的声音,这是因为声波传送的速度比光波慢。当我听到一阵雷鸣时,我听到的声音事实上已经发出了
一会儿。各星球间的情况也是这样。当我看到一颗几千光年之外的星星时,就好像见到几千年前发出的‘雷声’一样。”
“嗯,我明白了。”
“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谈的还只是我们的银河系。天文学家说,宇宙间大约有一千亿像这样的银河系,而每一个银河系都
包含一千亿左右的星球。我们称距我们的银河最近的一个银河系为仙女座星云。它距我们的银河系约有两百万光年。就像我们刚
才所说的,这表示那个银河系的光线要花两百万年才能到达我们这里。
同时也表示当我们看见高空中的仙女座星云时,我们看到的是它在两百万年前的情形。如果在这个星云内有一个人正在观测
星球——我可以想象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家伙现在正用天文望远镜对准地球——他是看不到我们的。如果他运气好的话,倒是可以
看见几个扁脸的尼安德原人。”
“真是太令人吃惊了。”
“我们今天所知的最远的银河系距我们大约有一百亿光年。当我们收到来自那些银河系的信号时,我们事实上是收到一百亿
年前的人所发出的信号。这个时间大约是太阳系历史的两倍。”
“我的头都昏了。”
“虽然我们很难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但天文学家已经发现一种现象,它将对我们的世界观有很大的影响。”
“什么现象?”
“太空中的银河系显然没有一个留在固定的位置。宇宙中所有的银河系都以极快的速度彼此分开,愈离愈远。它们离我们愈
远,移动的速度就愈快。这表示各银河系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增加。”
“我正试着想象这幅画面。”
“如果你有一个气球,而你在它的表面画上许多黑点。然后你愈吹它,那些黑点就分得愈开。这就是宇宙间各银河系所发生
的现象。我们说宇宙在扩张。”
“怎么会这样呢?”
“大多数天文学家都认为,宇宙扩张的现象只可能是一个原因造成的。那就是:在大约一百五十亿年以前,宇宙间所有的物
质都集中在一个比较小的范围内。由于物质密度极高,再加上重力的作用,使得这些物质温度高得吓人。温度日趋上升的结果,
这一团紧密的物质终于爆炸了。我们称这个现象为‘宇宙大爆炸’。”
“挺吓人的。”
“宇宙大爆炸使得宇宙中所有的物质都向四面扩散。当这些物质碎片逐渐冷却后,就形成各个星球、银河系、卫星与行星…
…”
“你不是说宇宙还在继续扩张吗?”
“是的。而它扩张的理由正是由于一百多亿年前的这次大爆炸。因此目前宇宙各星球并没有固定不变的位置,宇宙仍然在形
成中。它是一次爆炸后的产物。各银河目前仍继续以极高的速度向宇宙的四面飞散。”
“它们会永远这样下去吗?”
“有可能,但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你还记得艾伯特告诉过苏菲有两种力量使行星一直在固定的轨道上围绕恒星运行吗?”
“是不是引力和惯性?”
“对,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各银河系。因为即使宇宙仍继续扩张,引力的作用却刚好相反。也许几十亿年后有一天,当大爆
炸的力量逐渐减弱后,重力会使得各星球重新凝聚,然后就会发生一种‘反爆炸’的现象,也就是所谓的‘内破裂’。不过,由
于各银河系之间的距离过于遥远,所以情况会变得像是电影的慢动作,就像你把一个气球里的空气放掉以后的现象。”
“那这些银河系会不会再度聚拢成一个紧密的核心呢?”
“没错,你说对了。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呢?”
“又会有一次大爆炸,而宇宙也会再度开始扩张,因为到时同样的自然法则又会发生作用。所以会形成新的星球和新的银河
系。”
未来的宇宙“说得好。关于宇宙的未来,天文学家认为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宇宙一直扩张下去,使得各银河系间的距离愈
来愈远。要不就是宇宙会开始再度收缩。究竟会发生哪一种现象,要看宇宙有多重、多大而定。而这点天文学家目前还无法得知
。”
“但是如果宇宙重到使它开始收缩的程度,那么也许这种扩张、收缩又扩张的现象以前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结论显然应该是这样。但在这一点上,各家理论不同。也许宇宙的扩张现象只会发生这么一次,但是如果它永远不断扩张
下去,则这个现象是从何处开始的问题就变得更加迫切了。”
“没错,因为这些突然间爆炸的物质最初是从哪里来的呢?”
“对于一个基督徒来说,这次大爆炸显然就是创造过程开始的时刻。圣经告诉我们上帝说过:‘让世上有光吧!’你可能也
还记得艾伯特说过基督教的历史观是‘直线式的’。从基督教相信上帝创造万物的观点来看,宇宙应该是会继续扩张下去的。”
“真的吗?”
“东方文化的历史观则是‘循环式的’。换句话说,他们认为历史会不断重复。举例来说,印度就有一个古老的理论,主张
世界会不断开合,因此造成所谓的‘婆罗门日’(Brahman’sDay)和‘婆罗门夜’(Brahman’sNight)轮流交替的现象。这种观点
自然比较符合宇宙会永远不断扩张、收缩的看法。在我的想象中,那就像是有一颗宇宙的心脏不断在跳动的情景……”
“我认为这两种理论都同样令人无法想象,也同样令人兴奋。”
“这就像是苏菲有一次坐在花园里思索永恒的矛盾:宇宙要不就是一向都存在着,要不就是突然无中生有……”
“喔,好痛!”
席德用手拍了一下额头。
“怎么回事?”
“我好像被牛蝇叮了一口。”
“也许是苏格拉底在给你一些心灵的刺激呢。”
苏菲和艾伯特坐在红色的敞篷车里听着少校对席德讲述宇宙的现象。过了一会儿,艾伯特问道:“你有没有想到现在我们的
角色已经完全相反了呢?”
“怎么说?”
“以前是他们听我们说话,而我们看不见他们。现在是我们听他们讲话,而他们看不见我们。”
“还不止于此呢。”
“你是指什么?”
“我们一开始时并不知道席德和少校生活的那个世界,而现在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
“我们算是报了一箭之仇了。”
“可是那时候少校可以介入我们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我还不死心。我们应该也有办法介入他们的世界吧?”
“可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还记得我们在灰姑娘餐馆里发生的事吗?无论你多费劲,还是拿不起那瓶可乐。”
苏菲默默不语。当少校正在说明宇宙大爆炸的现象时,她看着这座花园。“大爆炸”这个名词牵动着她的思绪。
她开始在车子里面四处翻寻。
“你在干嘛?”
“没事。”
她打开手套箱,找到了一支扳钳。她拿着扳钳,跳出车外,走到秋千旁,站在席德和她父亲前面。她试着吸引席德的视线,
但一直都没有成功。最后她举起扳钳敲在席德的额头上。
“喔,好痛!”席德说。
然后苏菲又用扳钳敲击少校的额头,可他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他问“我好像被牛蝇叮了一口。”
“也许是苏格拉底在给你一些心灵的刺激呢。”
苏菲躺在草地上,努力推动秋千。但是秋千仍静止不动。可是又好像稍动了一点点。
“风挺凉的。”席德说。
“不会呀,我倒觉得挺舒服的。”
“不只是风。还有另1J的。”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在这个凉爽的仲夏夜。”
“不,空气里面有一种东西。”
“会是什么呢?”
“你还记得艾伯特拟的秘密计划吗?”
“我怎么会忘记?”
“他们就这样从花园宴会里消失了。就好像他们消失在空气中了。”
“没错,可是……”
“……消失在空气中了……”
“故事总得结束呀。那不过是我编的。”
“没错,那时候是你编的。可是后来就不是了。他们不知道会不会在这儿.....”
“你相信吗?”
“爸,我可以感觉到。”
苏菲跑回车子里。
“很不错嘛!”当她紧握着扳钳爬进车里时,艾伯特不太情愿的说。“你有很不寻常的本领。我们就等着瞧吧。”
人生如星尘少校搂住席德。
“你没有听到那神秘的海潮声?”
“听到了。我们明天得让船下水。”
“可是你有没有听见那奇异的风声呢?你看那白杨树的叶子都在颤动呢。”
“这个星球是有生命的。不是吗……”
“你在信里说书中的字里行间另有意思。”
“我有吗?”
“也许这座花园也有别的东西存在。”
“大自然充满了谜题,不过我们现在谈的是天上的星星。”
“水上很快也会有星星了。”
“对。你小时候就把磷光称为水上的星星。从某个角度来看,你说的并没有错。磷光和其他所有的有机体都是由那些曾经融
合为一个星球的各种元素所组成的。”
“人也是吗?”
“没错,我们也是星尘。”
“说得很美。”
“当无线电波天文望远镜可以接收到来自数十亿光年外的遥远银河系的光线时,它们就可以描绘出太初时期大爆炸后宇宙的
形貌。我们现在在天空中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几千、几百万年前宇宙的化石,因此占星学家只能预测过去的事。”
“因为在它们的光芒传到地球之前,这些星座里的星星早就已经彼此远离了,是吗?”
“即使是在两千年前,这些星座的面貌也与今天大不相同。”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是这样。”
“在晴天的夜晚,我们可以看见几百万、甚至几十亿年前宇宙的面貌。所以,我们可以说正在回家的路上。”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我也是在大爆炸时开始,因为宇宙所有的物质整个是一个有机体。在万古之前,所有的物质都聚合成一大块,质量极其
紧密,因此即使是小如针头般的一块,也可以重达好几十亿吨。在这样大的重力作用下,这个‘原始原子’爆炸了,就好像某个
东西解体一样。所以说当我们仰望天空时,我们其实是在试图找寻回到自我的路。”
“这个说法好特别。”
“宇宙中所有的星球和银河都是由同一种物质做成的。这种物质的各个部分分别又合成一块,这里一块,那里一块。一个银
河系到另外一个银河系的距离可能有数十亿光年,可是它们都来自同样一个源头。所有的恒星和行星都属于同一个家庭。”
“我懂了。”
“但是这种物质又是什么呢?数十亿年前爆炸的那个东西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物质?它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而与我们每个人都密切相关。因为我们本身就是这种物质。
我们是几十亿年前熊熊燃烧的那场大火所爆出来的一点火花。”
“这种想法也很美。”
“然而,我们也不要太过强调这些数字的重要性。只要你在手中握着一块石头就够了。就算宇宙是由这样一块橘子般大小的
石头做成的,我们也还是无法理解它。我们还是要问:这块石头是从哪里来的?”
苏菲突然在红色敞篷车里站起来,指着海湾的方向。
“我想去划那条船。”她说。
“它被绑起来了,而且我们也不可能拿得动桨。”
“我们试试看好不好?不管怎么说,现在可是仲夏耶!”
“至少我们可以到海边去。”
他们跳下车,沿着花园向下跑。
他们试图解开牢牢系在一个铁圈里的缆绳,可是却连绳尾都举不起来。
“跟钉牢了一样。”艾伯特说。
“我们有很充裕的时间。”“一个真正的哲学家永远不能放弃。如果我们能够……松开它……”
“现在星星更多了。”席德说。
“是的,因为现在是夏夜里夜色最深的时候。”
“可是在冬天里它们的光芒比较亮。你还记得你要动身去黎巴嫩的那个晚上吗?那天是元旦。”
“就在那个时候,我决定为你写一本有关哲学的书。我也曾经去基督山的一家大书店和图书馆找过,可是他们都没有适合年
轻人看的哲学书。”
“感觉上现在我们好像正坐在白兔细毛的最顶端。”
“我在想那些遥远的星球上是否也有人。”
“你看,小船的绳子自己松开了!”
“真的是这样!”
“怎么会呢?在你回来前,我还到那里去检查过的。”
“是吗?”
“这使我想到苏菲借了艾伯特的船的时候。你还记得它当时在湖里漂浮的样子吗?”
“我敢说现在也一定是她在搞鬼。”
“你尽管取笑我吧。可是我还是觉得整个晚上都有人在这里。”
“我们两人有一个必须游到那里去,把船划回来。”
“我们两个都去,爸爸。”

哲学虚构小说(节选)

—— 乔斯坦·贾德
🌿 有些句子,值得一读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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