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与棒子

1961年7月15日在碧潭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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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道人生难再少?
君看流水尚能西,
休将白发唱黄鸡!
——苏轼《浣溪沙》

王洪钧先生在二十五卷第七期《自由青年》里写了一篇《如何使青年接上这一棒》,政大外交系主任李其泰先生读了这篇文章很感动,特地剪下来,寄给他的老师姚从吾先生,还附了一封推荐这篇文章的信。姚先生坐在研究室里,笑嘻嘻地连文带信拿给我看,向一个比他小四十三岁的学生征求意见,我把它们匆匆看过,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姚先生那稀疏的白发,很诚恳地答他道:
王先生在文章里说得很明白,他说“首先不必谈如何使青年接上这一棒,倒要看看如何使老年们交出这一棒”。站在一个青年人的立场,我所关心的是:第一、从感觉上面说,老年人肯不肯交出这一棒?第二、从技巧上面说,老年人会不会交出这一棒?第三、从棒本身来说,老年人交出来的是一支什么棒?我担心的是,老年人不但不肯把棒交出来,反倒可能在青年人头上打一棒!
姚先生听了我的话不禁大笑,我也感到很好笑,但在我们两个人的笑脸背后,我似乎看到果戈里(Nikolai Vasilievitch Gogol)的句子,我感到我们两个人的笑都该是“含着泪水的”!
“如何使青年接上这一棒”?这是一个古老的问题。《庄子》天道篇的后面,记载那个斲轮老手对桓公说的几句话,实在很有余味:
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轮。……
这真是老年人的悲哀!但又何尝不是青年人的悲哀?老年人那方面感到对青年人“不能以喻”,在另一方面,青年人又感到对老年人“不能受之”,他们眼巴巴地望着老年人“行年七十”,但却仍旧孤单地走着那没有止境的老路,他们有热血,他们不能不悲哀!
现年八十六岁的美国诗人罗勃特弗洛斯特(Robert Frost)在他《生命前进着》(Life Goes On)里写道:
就在不久前,我在佛蒙特州里普顿附近的农场种了更多树,你想知道为什么?嗯,我就像九十个中国人,做了同样的事。当他们问他为什么时,他说他来到这里时世界还不是废墟,他离开时也不会。那些树会在我一岁和你离开后继续生长。
不久以前,在伐蒙特州,在我那靠近瑞普顿的农场上,我种了一些树。你猜干吗?呢,我就像那九十岁的中国老头子,他也做过同样的事。当别人问他干吗的时候,他说当他来的时候这世界并不是一片沙漠,当他走的时候他也不愿意它是。这些树在我离去和你离去了以后,还会继续发荣滋长的。
这种留点余荫的人生观,它代表一个伟大心灵的伟大心怀,在奴隶出身的喜剧家斯塔提乌斯凯西里乌斯(Statius Caecilius)的《青年朋友》(Synephebi)里,我们也可以看到那栽了树为后人享用的老农夫,他深信上帝不但愿他接受祖先的遗业,并且还愿他把遗业传授给下一代。
在活着的人里面,没有人能比老年人更适合做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工作了,老年人从死人手中接下这根棒,由于他们的身世各异,所收到的棒子也各有不同:
第一种老年人拿的是一根“莫须有的棒子”,他们根本就没接到过这根棒,也许接到过后又丢了,他们除了麻将牌的技术外,大概什么也交不出来,他们最大的特色就是装老糊涂(我还看不到一个真正糊涂的老年人),他们的人生观是“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他们永远不会退化,因为根本就没有进化,他们数十年如一日,那一日就是早睡早起一日三餐,《五代史记》汉家人传记太后李氏向周太祖唠叨说:
老身未终残年,属此多难,唯以衰朽托于始终。
其实“托于始终”的不是她那视茫茫而发苍苍的“衰朽”,而是那四张小白脸和一百三十二张麻将军!
在另一方面,他们是属于长寿的一群,他们不需要蓬斯德莱昂(Ponce De Leon)追求的那种“青春泉(Fountain of Youth),他们青年时代虽然衰老,可是老年时代竟得不死,他们的“残年”是难终的,孔丘骂他们“老而不死”,他们表面上虽不敢反对圣人这句话,可是在心里却奇怪为什么孔老二自己七十多岁还活着?他们也未尝不想交点什么给青年人,可是一方面他们没有“避此人出一头地”的胸襟,再一方面又心有余而力不足,自己妙手空空,对人劳心怛怛又有什么用呢?
第二种老年人中的是一根“落了伍的棒子”。一般说来。老年人可訾议的地方不是落伍,而是落了伍却死不承认他落伍,落伍是当然的,可是死不承认就是顽固了。《左传》里记石碏虽然自承:“老夫耄矣!无能为也!”但是他的内心深处,恐怕还是有点酸性反应,尤其在青年时代有过惊天动地的事业的人,到了老年“一官匏系老冯唐”,酸劲儿就更大。康有为刚出山的时候,叶德辉、王益吾们咬定他是洪水猛兽,写了《翼教丛编》去骂他,可是二十年后,跑在时代前面的康有为被潮流卷到后面去了;我认识的一位同盟会时代的老革命党,当年是飞扬跋扈的豪健人物,六十年下来,他竟变成一个整天吃斋念佛写毛笔字的老人了。好像愈是在青年时代前进的人,愈是在老年到来冥顽不灵的人。民国七年的十月里,梁巨川以六十岁的年纪投水殉清,当时二十六岁的胡适曾写《不老》一文评论这件事,他说少年人
应该问自己道:“我们到了六七十岁时,还能保存那创造的精神,做那时代的新人物吗?”这问题还不是根本问题。我们应该进一步,问自己道:“我们该用什么法子才可使我们的精神到老还是进取创造的呢?我们应该怎么预备做一个白头的新人物呢?”
其实做白头新人物谈何容易!在近人中,被冷红生骂做“媚世”、被章老虎骂做“媚小生”的梁启超庶几近之,其他的闻人实不多见。上了年纪的人未尝不想进步,从霍桑(Nathaniel Hawthone)《海德哥医生的试验》(Dr. Heidegger's Experiment)里,我们看到那三个老头和一个老妇在喝了“返老还童水”以后所发的狂喊:
“给我们更多这奇妙的水!”他们急切地喊道。“我们年轻——但还太老了!快——给我们更多!”
“把这一些奇怪的水再给我们一点!”他们着急地叫着,“我们年轻些了——可是我们仍旧还太老!快点——再多给我们一点!”
可怜的是,他们的胃口已经不能使他们消化那些青春的果实了,他们只能“反刍”(ruminate)肚子里头那点存货,以“老马之智可用也”的自负,整天贩卖那些发了霉的古董,他们即使能诲人不倦,可是他们却不想想被诲的后生早已“爱困”了,他们说后生可畏,其实真正可畏的不是后生,而是老生那些疲劳轰炸式的常谈!
我想起《琵琶记》蔡公逼试中的那句对话:“老儿,你如今眼昏耳聋,又走动不得。”参加接力赛跑的人都知道接一个“走动不得”者的棒子的味儿,尤其是失败下来,他们竟还埋怨那些接棒的人,他们从来不肯自己反省,自己跑不快还要嫉妒青年人,说青年人不行,他们恰像平剧里边那种衰派的老旦,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角色,可是却在任何人面前倚老卖老,这不是滑稽么?
第三种老年人拿的是一根“不放手的棒子”。以前监察院副院长刘哲就是一个好代表,他老先生拿棒子打人,比孔夫子还积极,孔夫子只不过是“以杖叩其腔”,可是刘副座却和郑板桥一样,志在“击其脑”,现在他死了,棒子也殉葬了,真可惜了这根杀气洋溢的棒子!
老年人对死亡感到恐惧,他发现什么东西都将在突然间不属于他,他不愿看到任何东西离他远去,因此人一到了老年,就显得贪心而小气,他们一方面殊求无厌;一方面“印刓敝忍不能予”,他们充满了舍我其谁的自信,一点没有成功不必在我的雅量,总觉得他一遽归道山天下就无人救了!国失干城了!青年人失导师了!学问成绝学了!图书馆没馆长了!所以他们什么都想一把抓,什么都想求近功,孔夫子早就看到这一点,因此他劝老年人“戒之在得”,换成白话说,就是:“你们这些憨老汉还是休息休息吧!还是松开手,把棒子递给青年人吧!”但是话虽这么说,贪得之心即使连说大道理的圣人也在所难免,即以劝人“戒之在得”的本人而论,孔丘说他“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可是跟他出国的,他却限制名额只要子路,子路的身体足可以参加接力赛跑,可是孔子仍嫌他“无所取材”,《礼记》中记孔圣临死前“负手曳杖,消摇于门”,这个“曳”字用得太好了,杖者棒也,棒者名器,不可以假人,放乎哉?不放也!棒交不下去,一个“曳”字写尽了他那失望而未绝望的心情,当子贡跑进去的时候,孔子感叹“尔来何迟也”!这是一个七十三岁的老教育家最后的哀呼!
我们只看到老年人在体力上需要“杖而后能行,扶而后能立”,但我们却很难想象一根棒子的抽象意义对他们是何等重大,他们老了,需要青年人来扶,但他并不完全放心,他还是要紧抓着棒子,一来呢,棒者,男孩子之所喜,女孩子之所欲也,有棒在手,倚之以吊青年人胃口,自然不难达到“少者怀之”的境界;二来呢,有棒子可增加他的自我信任和安全感,“姚兴小儿,吾当折杖以笞之!”这是何等老当益壮的口气!三来呢,你这年轻人,苟生异心若萌歹念而不好好扶老子,老子就给你一棒子!(老实说,凡是“博我以文,约我以礼”的人,都是能够“击我以棒”的人,其实这还算是好的,等而下之的,有些老前辈们,为了怕青年人有朝一日抢去了他们的棒子,他们索性先给青年人一棒子,那些专门浇青年人凉水、扯青年人后腿、说青年人样样不行的,就属此类。)
《西游记》就是一个好例子。取经一事,明明孙行者足可胜任,可是却一定要派唐僧那个血压又高、头脑又混的肉馒头做主角,还带了猪八戒沙和尚两个工谗善媚的走狗青年,唐僧根本不比孙语空高明,只是装得老成持重些,且年资已久,是胡吉藏的老弟子,跟姚思廉是老同学,自然在菩萨面前吃得开,紧箍咒就是唐僧的抽象棒子,孙猴子虽然也有个棒子,但在满朝精神重于物质的逻辑下,只好被唐三藏棒住。
老年人抓住棒子不放的另一原因,是他们的长寿心理,古人“有生者不讳死”,其实“讳”字应该校改为“知”字,许多老年人整天做着“窃比我于老彭”的好梦,不慌不忙,从来不知死之将至,据说虞舜九十五岁才把帝位“禅”出来,其老不倦勤之概可想。比照虞先生的尺码看来,人生七十岁开始也不嫌迟。很多老年人都有大远景,长期发展的大计划,而这些远景和计划却又和他们迟缓的脚步极不相称的,他们只知道任重和道远,却不晓得日暮与途穷,陆游的诗句道尽了他们心中的窃喜,那是:
自揣明年犹健在,
东厢更觅茜金栽。
白首穷尽的抱负是动人的,可惜只是碍了手脚!叔本华算是这些人里边最成功的,他说:“他们以为我老得要死了,看吧,等他们全死了,我还活着。”在这方面他是考第一的,可是他的自私与吝啬也是考第一的。
新陈代谢(metabolism)本是很普通的自然现象,它的结果自然产生许多“老废物”(Waste matter),像草酸钙(calcium oxalate)等就是,这种异化作用是一切生物活动的起点,并不值得惊怪与恋栈。纪元前6世纪,大运动家密罗(Milo)年老的时候,一天看到操场上的年轻健儿大展身手,他意忍不住望着自己鹤骨鸡肤大哭,他感叹,他不服气,他终于不自量力,狂劈橡木而死,引起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在《论老年》(De Senectute)里不少的讪笑。
有些老年人硬怕青年人厌弃他们,屠格涅夫的《父与子》里记尼可拉彼特洛维奇(Nikolai petrovitch)接他儿子回来时说:“现在我们必须互相接近,并且设法相互彻底地了解。”(第三章)但是他的哥哥却先感慨了:“你设法不忘掉你学过的,但是——一转眼——他们就证明那些都是垃圾,并且告诉你,有灵性有见识的人早就不搞这些劳什子了,并且如果你不以为嫌,一个落了伍的老腐败就是你!这又有什么好法子?年轻人自然比我们来得聪明!”(第六章)后来弟弟终于悟到了,他说:“这样看来你和我都是落了伍的人了,我们的时代过去了,唉,唉,也许巴扎洛夫(Bazarov)是对的,但是我坦白告诉你,有一件事使我难受,就在这时候,我是多么盼望我能与(儿子)阿尔卡迪(Arkady)多亲近一点,可是结果呢,我丢在后边了,他已经向前走了,我们不能互相了解了。”“我从前还以为我正跟着时代做每一件事……我念书、我研究,我尝试在每一方面都合乎时代的要求——可是他们还说我的日子过去了,并且,哥哥,我也开始这样想了。”“哥哥,你知道我现在想起什么吗?有一次我跟我们可怜的妈妈吵嘴,她好生气,不愿听我的话,最后我向她说:‘当然了,你不能了解我,我们是属于不同的两代的人!’她被我气坏了,可是当时我却想:‘这又有什么法子呢?它是一颗苦药丸,可是它必须吞下去。’你看,现在轮到咱们了,咱们的后一代也可以向咱们说:‘你不是我们这一代人了,吞你的药丸去吧!’”“是的,哥哥,好像是时候了,我们该订做一口棺材,把两条胳膊放在胸前了。”(第十章)
至少我个人觉得,像尼可拉彼特洛维奇这种老年人是可以尊敬的,他虽到了老悖的年纪,虽然在《涅槃经》的八苦中只少占了六苦,可是他仍然想做一朵“老少年”(即雁来红Amarantus tricolor),他充满了正常的舐犊之爱,虚心的向另一代的小毛头们来学,也许“老狗学不会新把戏”,但他绝不就此展开“倚卖术”,《北史-穆崇传》:
老身二十年侍中,与卿先君亟连职事,纵卿后进,何宜排突也?
这就是卖老!
有些急进派的年轻人实在看不惯,他们对“老罴当道卧”的局面感到难以容忍,他们未尝不想自己去另外找棒子,可是老年人慢腾腾地“跑”在前面,既碍了路,又挡住视野,于是年轻人想到还是干脆去抢棒子,可是,怪事就在这儿,十次有九次,他碰到的是一位饭斗米肉十斤的腹负将军,或是一位狡猾无比的痴顽老子,除了被饱以老拳外,连接棒预备队的资格也要丢掉了。经书上说“老者不以筋力为礼”,可是打起人来,他们就有劲了!
王阳明说:“不有老成,其何能国?”《诗经》里说:“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一些古代的“年老成德之人”的确给了我们不少的典型,在古希腊时代,潜主庇西特拉图(Pisistratus)怒问智者梭伦(Solon):“你仗着什么,竟这样勇敢的反抗我?”梭伦平静地答他道:“老年。”这些老骨头们的高风亮节真使我们倾倒!一个人到了“七十老翁何所求”的年纪,以他的身份、地位与安全性,若还“以耽沉之利,欲役老朽之筋骸”,该是一件多么可耻、多么懦夫、多么不可饶恕的事!
所以,当我们想到八十一岁的柏拉图死时还拿着笔、八十六岁的胡佛每周还工作八十四小时、九十四岁的伊索克拉底(Isocrates)还绝食殉道,再回头看看我们这种一面通宵打牌、一面“我老了,看你们的了”的传统、一面庸德之行庸言之谨、一面舞着棒子“杖于朝”的传统,我们能本笑洋鬼子傻瓜吗?
王洪钧先生在文章里面又说:
我无意批评年轻人。老实说,不去分析他们所处的环境、不去了解他们所受的教育,光是指摘他们,都是不公平的。
王先生站在一个中年人的立场,他当然可以原谅青年人,可是青年人若站在一个爱真理胜于爱老师的立场,他不能不对莎士比亚笔下full of care的老先生说几句“不知忌讳”的话,也正如王先生所说的:
这些话,好像是牢骚,但也是不得不发的牢骚。因为问题既已存在,与其加以裱糊,不如把它戳穿。戳穿之后,我们才能了解到它的严重,才能去思索、才能去解决。
现在一般情形,好像只有老年为青年的安排与教训.没有青年自己(真正的自己,不是“代表”的“模范青年”)的心声,与王先生的文章同期,还有一篇曾约农的《为青少年陈情》,他老先生别具只眼,觉得“推青年所希冀者,不外五端”,其中“训育从严”、“生活辅导”、“青年立法”等,“皆出于一般青年内心之要求而未公开表示者”,至少我个人,我认为曾老先生这种“推”法未免可怕,老年人竟这样“推”青年人,这样为青年人“陈情”,我们真领教他们对我们了解的厚度了(曾老先生若肯到中学参观参观那种中央集权整齐划一的平头教育,考察考察酷似警察局的训导处,看看那些“学生资料袋”,再向外看看大保学生的数目,大概他又会重读他爷爷那篇《原才》了)。
我发现在曾老先生的“五端”外,还有“外一端”,正是“青年所希冀者”,那就是老年人要我们听话,希望老年人也“垂听”一下我们的声音。虽然培根(Francis Bacon)早就说我们不适于判断,可是我们毕竟是一个窝里的人,毕竟一同参加这场接力赛,不要总是以为你们看我们都看得那么准,你们总该想想我们在用什么颜色的眼睛在看你们,至少你们该想一次。
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在他的《瓦尔登》(Walden)的第一篇里,曾有过几段激烈批评老年人的文字,它们的神韵与气势是会被翻译毁坏的:
老人们说你做不到,你试了会发现你能做到。旧的功绩属于老人,新的功绩属于新的。
年龄也没好到哪里去,我曾经很优秀,有资格成为青年教练,但因为它没有赚到太多钱,反而输了。
实际上,老家园比给年轻人重要的建议更重要。他们的经历是片面的,他们的生活也因此因私人原因而悲惨失败,正如他们必须相信的;也许他们还有一些信念,这与他们的经历相悖,他们也只是比以前年轻。
老头子们说你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可是你试一下,你就会发现你能。老的一套只该适合老家伙,新人该有新的一套。
一大把年纪很难构成做青年老师的好条件,因为它得不偿失、功不补患。
实际一点说,老年人不会有什么很重要的意见给青年人,他们的自己经验是那样支离破碎,他们的生活又那样惨败,他们必须知道这些都是咎由自取,也许他们还保留一些与经验并不符合的自信心,可是他们已经不够年轻了。
他更激烈地否定老年人:
我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三十年,但从未听到上级们给出的有价值或真诚建议。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可能也看不出有什么意义。这就是生活,一场我未曾尝试过的实验;但他们有三重认证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如果我有任何我认为有价值的经验,我会相信我的导师们对此没有任何提议。
我在这星球上活了三十年,从我的老前辈那儿,我还没听到可称得上有价值的或热情忠告的第一个音节,他们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可能也告诉不了我什么中肯的话。这就是生命,一个大部分没被我体会过的经验,他们虽然体会过了,可是对我却没用。如果我得了什么我觉得有价值的经验,我一定会想:这个经验,我的指导人压根儿还没提过呢。
这些话足可以使老一辈的骂他忘恩负义了,可是他又接着向老人家施展了棒喝:
你可以说你能说的最明智的话,老先生——你活了七十年,却没有任何荣誉——我听到一个无法抵抗的声音,邀请我远离这一切。一代人放弃了另一代人的事业,就像搁浅的船只。
你可以说那些最聪明的话,老家伙——你活了七十年了,而且活得荣华富贵,——我却听到一种挡不住的呐喊,要求我不听你的话。这一代扔掉上一代的丰功伟业就好像扔掉一条搁了浅的破船。
我不太觉得我们一定要过于刻毒地批判老年人,我也不大觉得我们一定要像放弃破船一般地放弃对他们的希望,他们之中,若真有竖起脊梁特立独行的皓首匹夫,我们还是愿意做执鞭之士的。读过《宋史》晏敦复传的人,都会看到下面这一段:
〔和议时,秦〕桧使所亲谕敦复曰:“公能曲从。两地旦夕可至。”敦复曰:“吾终不为身计误国家,况吾姜桂之性,到老愈辣,请勿言。”桧卒不能屈。
这是一面好镜子,在“水深波浪阔”的时代里,我们正需要一些有“姜桂之性”的老辣椒们来“训育”我们、“辅导”我们,“立”身教而为我们“法”,他们要我们苦干,至少他自己不躺在沙发上做学者;他要我们有骨气,至少他自己不是一个“善保千金躯”的乡愿;他要我们战斗,至少他自己要做《老人与海》里面的打鱼人。
一些老年人教青年人读经,他自己总该读过“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的话,即使他的歌声动人壮志可嘉,他也该问问青年人的意见,赖斯(Cale Young Rice)在《青年人向老人说的话》(The Young to the Old)里,他告诉老年人:
你这些年迈的人,
并且奋力抗争,
赢了还是输了,就退出了战斗,
Weight us not down,
带着恐惧,世界,我们奔跑!
你们老了。
打过了这场仗,
赢过,输过,又丢下了这场仗。
当我们在奔跑,
你们对世界的恐惧,
不能把我们吓倒。
可是,问号紧跟着我们,我们忍不住要问:有几位老年人肯听我们的话呢?有几位老年人能听我们的话呢?有几位老年人乐意谈谈接棒的问题呢?
从陆机的旧赋里,我们仿佛看到一批批的英气耿介声盖士林的青年人,他们一个个都从青丝老到了白发,他们还算是高明的人,虽然显得老惫,还能勉强维持最后一道防线,不太肯胡来,他们的“老气”不复以达工部所谓“横九州”的地位了,只好以望七之年,去做“横秋”的壮举了!老朽昏聩卖身投靠的一辈我们不必说,即以最开明一代的老先生而论,从写《人权与约法》时代的胡适之到写《容忍与自由》时代的胡适之;从《人权论集》时代的梁实秋到《远东英汉字典》时代的梁实秋,我们多少可以看出他们转变的痕迹,弗洛斯特在他那首《预防》(Precution)里,说他年轻时不敢做一个急进派,因为怕他年老时变成一个保守派,我并非说胡适之与梁实秋已变成保守派,我是说,他们今日的“稳健”比起当年那种生龙活虎意气纵横的气概,是不大相称的!
公自平生怀直气。
谁能晚节负初心?
死去的哲人的诗句已经替那些好学不倦、守经不变的耄勤之士指出一条危机,我们不惋惜钱谦益、章士钊的老不自爱,我们只惋惜黄梨洲、江亢虎的晚节难全!罗马史家李维(Livy)曾对大西庇阿阿弗里卡纳斯(Scipio Africanus)批评道:
Ultima Primis cedebant.(他的晚年不及他的早年。)
环顾国中,有几个可爱的老年人能挡得住这种判决呢?
病情是指出来了,可是没有药方,答案不是没有,而是不需要一个越俎代庖的青年人来提供,至少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觉得我有资格去做评议员。对那些老不成器老不晓事的老爷们,我不愿再说什么,对那些老着脸皮老调重弹的老奸巨猾们,我也不愿再说什么,只是对那些以老当益壮自许、以老骥伏枥自命的老先生们,我忍不住要告诉你们说:我们不会抢你们的棒子,我们不要鸣鼓而攻我们的圣人的棒子,我们不稀罕里面已经腐朽外层涂上新漆的棒子。我们早已伸出了双手,透过沉闷的空气,眼巴巴地等待你们递给我们一根真正崭新的棒子!

杂文

—— 李敖
🌿 沉默比喧嚣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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